1989 年夏天,大学的第一个暑假,我回到了罗家六房。
有一天,三弟跟我说起来,你还记得你那个小学同学春桃不?她脑子出毛病了,疯了,每日就只晓得在村子里游来游去,游到半夜,每日只晓得密嚼,嘴真多。
我问,哪个春桃?那时候,村子里有很多叫春花,莲开,秋菊,冬梅的女孩子,我实在分不清。
三弟说,她家在村子的下头,她有个弟弟叫春林,她说了好几次,说在同斗小学时跟你是同学。
哦,我想起来了。春桃确实是我在老家村子里上小学时的同学。春桃学习成绩不好不坏,在学校里默默无闻。我模糊地记得,她似乎还没有上完小学,就离开学校回家,帮家里打猪草,砍柴,插秧和薅田去了,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
我一直在外面读书,偶尔回家时,也只是短暂停留,也不太喜欢在村里到处走动,所以,我大概已经有十来年没有见过甚至没有听说过春桃了。
那个时候,老家的习俗,男孩子到了 20 岁就开始迎娶,女孩子到了 18 岁就开始出嫁。春桃的年纪跟我的差不多,当时应该已经 20 多岁,早就过了出嫁的年龄。我以为她跟村里其他的女孩子一样,早就嫁人生子,成了家庭妇女。
她没有嫁出去吗?我随口问了一下三弟。
三弟回答说,疯子,鬼要啊?
第二天,我和母亲,大哥,三弟,四弟,几个人在我家堂前聊天。
我们正说着话,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你回来啦,大学生?
我吓了一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堂前的门槛边上站了一个人,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
我母亲惊异地问她,你来做咩哦,春桃?
我来看看大学生,那人回答。
原来这就是春桃。
她头发凌乱,脸色昏暗,上身穿着一件长袖的浅蓝色的确良上衣,领口处有汗迹,左手袖口卷到了上臂,右手袖口散开着,几乎盖住了手背。下身穿着一条阔腿的草绿色的确良裤子,可能是军装。脚上穿一双像岫玉一样墨绿色的凉鞋,两只脚的鞋襻都向外耷拉着,没系上。
春桃双手有气无力地垂着,懒洋洋地倚靠在堂前门框上,站在门槛边,似乎在听我们说话,又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我有些无措,赶忙回答她,是啊,是啊,昨日回来的。
春桃见我回答了她,几乎没等我说完,就立刻说,你还记得在同斗小学的时候不?在班上,你最调皮,学习也最好。
我说,哪里,我学习不好,读小学时我学习不好。
小学时,我的学习真的不是很好,春桃大概是从我现在的境地,推测出的我学习好。而且,在同斗小学,我不过跟她同学过一年半载而已,她哪能看得出我学习好。
在我说完的一瞬间,春桃就立刻接着说,还不好?那样聪明,还不好?不好,你是何考上大学嘎?
春桃说话吐字清晰,语速很快,让人感觉她脑子很正常。但是,她说话时,眼神空洞,目光发散,似乎在看着我,又似乎在看着别的地方。那眼神和她说的话对比起来,不可理解,让人感到紧张。
三弟知道春桃的密嚼,见春桃的话越来越多,就对她说,我家要吃饭了,你家也要吃饭了,快回家吃饭吧。
春桃的眼神好像在看某一处,又好像在看每一处,若无其事地回答三弟,我不晓得几点钟吃饭啊,还冒得。
春桃边说边沿着堂前大门口的巷道,往晒场方向走了。
三弟对我说,你看,她嘴多吧,不管你说咩事,她都能接得上,还说不完。
第二天,我和两个弟弟一起,打算去大冶县的大姐夫家。大哥跟我附耳交代,你们明天早晨早点儿走,不要乱跟别人说,不然春桃知道了,搞不好会跟到大冶去,烦煞人。不晓得她是何晓得你回来嘎。
过了两天,我们从大冶回到了罗家六房。刚一到家,春桃就来了我家堂前,见到我和弟弟们聊天,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前几日,你嘞几个去大冶了啊,今日回来嘎。
我很吃惊,春桃怎么就像谍战片里的特工,知道得这么准确。我实在想象不出来她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也想象不出来我们是如何走漏了风声。
我随口应答了一句,是啊,去我大姐夫家了。
还没等我说完,春桃立刻接话,我晓得啊,在大冶小箕铺那边。
她接着说,你真不拐,大学生,以后是铁饭碗,吃国家饭,能有好日子过。
我虽然知道她脑子有问题,但还是很认真地回答她说,哪里啊,不管做咩,都是一样的过日子。
以后你那日子,肯定过得舒服,不像农村里,日子苦,春桃立刻说。
我怕她继续说下去,不敢再搭她的话。
这时,母亲在屋里喊我吃饭。大哥立刻对春桃摆摆手,说,你家也要吃饭了,快回家吃饭去。
春桃似乎没有听见一样,自言自语地絮叨,说着我们小学时候的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还说红梅嫁到了李昌,日子过得不好,还说爱菊嫁到了湖南,日子也过得不好。
我不知道红梅和爱菊是不是我的小学同学。但是,我猜她们是村子里的女孩子,春桃跟她们一定很熟悉。
暑假结束了,我返回学校那天,早早地去太桥坐车。刚到太桥,就看见春桃站在等车的地方。
春桃仍然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眼神空洞,目光发散,似乎在看着我们,又似乎在看着别的地方,似乎在听我们说话,又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母亲不高兴地说,那家伙怎么又跟来了?她是何晓得嘎?
我对母亲说,管她做咩哦,随她。
我们都没有搭理春桃,我上了开往白沙镇的车。
罗家六房似乎约定俗成地继承着一个习俗:村里常住的已婚成年男性,不允许有任何一个不姓罗,村里常住的已婚成年女性,不允许有任何一个姓罗。从我记事时起到现在,就没有见过到了出嫁年龄的姓罗的女孩子,永久住留在罗家六房的。
而且,老家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个家里,哥哥或姐姐没结婚,弟弟就不能找媳妇,妹妹就不能找婆家。
所以,如果家里有女孩子到了 20 多岁还没有嫁出去,而是一直住在罗家六房的话,就违反了习俗。或者,如果家里的哥哥姐姐到了年龄没有结婚,而弟弟妹妹提前结了婚,就破坏了规矩。那都是很丢人的事情,不仅丢自己家的人,还丢罗家六房的人。
春桃是罗家六房的闺女,当然姓罗。她早就过了出嫁的年纪,又成天在村子里晃悠。村里有些人就开始提醒她父亲,赶紧把春桃嫁出去。
春桃的弟弟春林也该找媳妇了,春桃却总是在前面挡着。她父亲很着急,想方设法托媒人给春桃找婆家。
周围其他村子里的人家都知道春桃脑子有毛病,始终没有媒人来给她做媒提亲,不好找婆家,就拖到了 20 多岁。
后来,春桃父亲给媒人送礼,好不容易在陈家老屋找到一个年纪比春桃大七八岁,脑子也有问题的男的,没有提亲开亲,直接就定下亲来。
头年的春节前,没有敲锣打鼓,没有请客送礼,春桃就稀里糊涂嫁了过去。
没想到,第二年开春,春桃就逃回罗家六房来,住到了家里。
陈家立刻追到村子里,叫喊着跟春桃父亲要人。
这在罗家六房是很少发生的事情。嫁出去的女儿,除非万不得以,是不能逃回娘家来不回婆家去的,更何况婆家还来人到村子里闹事。
第二天,春桃就被陈家接走了。
可是,刚过两天,春桃又跑了回来。
就这样,来来回回,气得春桃父亲打了春桃几次,还和春林一起把春桃送回陈家老屋几次。但是每次被送回婆家几天,春桃就又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罗家六房的港边上或者巷道里。
每次回到罗家六房,春桃的手背上和脸上,就会多了一些淤青和血印,听说陈家老屋的婆家人也捆绑过她,打过她。
这样来回几次之后,春桃家人再企图送她回陈家老屋时,春桃就开始满村子逃避和躲藏。
迫不得已,春桃父亲叫了几个叔侄,拿了麻绳,把春桃捉住,捆绑起来,搭上顺路的拖拉机,送到陈家老屋。
春桃坐在拖拉机上,面无表情,不恼不怒,只是不停地说着,不去,不去,那个鬼人家,不去,不去,那个鬼人家。
过了不到半月,春桃又跑了回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村子里,脸上又多了几道新的血印。
这次之后,陈家再也没来要人,春桃就留在了罗家六房。
春桃又开始在田埂间、港边上或者巷道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不分寒暑,不分昼夜。她依然目光呆滞,毫无表情,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密嚼,见到谁都不再说话,变得比以前更加迟钝和封闭了。
村口的小港与白陶路的交叉处,有一座低于路面的涵洞桥。“双抢”结束之后的夏末季节,小港里的水还很多,流水撞击进水侧的桥面,回转成一个个的漩涡,带着滋滋声旋进两个涵洞里,在出水侧带着气泡翻涌而出。春桃赤着脚,或者站在桥边,痴痴地看着哗哗的水流。或者在桥边坐下,把脚放入水中,哗哗扒拉着水,像个年幼的孩子,无忧无虑。有时,村里有人半夜经过那座桥,看到春桃,都会叫上她,一起回村里,怕她掉进水里,卷进涵洞。
初冬季节,红薯和花生收割完后,村子四周的田野和山丘开始枯萎和萧条,村里人也都闲了下来,更能经常地看见春桃在村子周围游荡。她永远穿着一件红色的花棉袄,一条深蓝色棉裤,趿拉着一双灰黑色棉鞋。她双手交叉,相互插在棉袄袖子里,漫无目的地在港边或者巷道里走来走去。直到该吃饭了,或者该睡觉了,村里人不停地提醒她驱赶她,她才回家。
一年四季,白天黑夜,春桃像一个幽灵,一抬头,可能就突然立在眼前,又像一只猫,一转身,也可能就跟在身后,经常吓人一跳。
村里人虽然已经习惯了,但是,碰见春桃父亲,也免不了会说一句,把你家春桃关在屋子里咯,莫让她在外面瞎跑,吓煞人。
春桃父亲无可奈何地回答说,关不住啊。春桃父亲把春桃关在牛栏里过几次,还用几根圆木钉死了牛栏门。但是不管关得多紧,春桃每次都逃了出来。
自从陈家不再来要人,春桃父亲就又开始不停地求媒人给春桃另找婆家,却始终找不到。
春桃的弟弟春林早已过了 20 岁,娶媳妇的年纪越来越紧迫。春桃父亲没有办法,顾不了规矩,开始让媒人给春林到处说亲。女方一听到他家有个脑子有问题的姐姐还没有嫁出去,就不太热心了。
1994 年开春,春桃父亲跟家里人说,要带春桃去外地治病。
春桃父亲带着她,从县城坐上了长途汽车。汽车一直开到了阳新县东北方向的蕲春县。蕲春县,对于村里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很陌生的地方。
下了车,春桃父亲对春桃说,先吃点饭。春桃跟着父亲,走进了路边的一家小饭馆。
吃到一半,春桃父亲说去上个厕所,偷偷上了返回阳新的长途汽车,独自回到了罗家六房。
从此,村里再也没有见到过春桃。
(2022 年 11 月 8 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