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儿的时候起,我就看到村里的成年男人们几乎都抽旱烟,用竹根做的烟斗抽旱烟。
夏天,在村子里巷道或者正屋天井下,男人们坐在凉爽的石头凳上,边谈经说法边抽烟斗。冬天,在家中暖房里,父亲经常和叔叔坐在温暖的火炉边,边聊天边抽烟斗。
烟斗,老家话也叫烟袋,用水竹根制作。秋天的时候,从山上挖来老水竹竹根,裁切后留下一尺来长。水竹根部的结节很硬,一般都是弯头形状,父亲用烧红的铁丝在弯头处垂直烧出一个放烟丝的窝来。然后还用烧红的铁丝打通全部竹节,让通孔与那个窝连起来。每年,会有铜匠来村子里修补锅盆,父亲让铜匠将那个窝和吸烟处用黄铜镶起来,金光闪闪,与暗红色的竹根很相配。
父亲还会在烟斗的中部系上一段樱红色的棉绳,绳子端头套住一个雪白的瓷夹子,老家称之为木老虎,实际上就是家里安装电线时,钉在楼板或土墙上用来固定和分开零线和火线的陶瓷绝缘子。红色的棉绳衬着白色的木老虎,感觉颜色的跳跃十分强烈。
春天的时候,在自己家的自留地里或者自己家向阳的墙角下种上烟草,烟草不需要呵护和施肥也能疯长,茎杆和叶子会长得像开春的泡桐树一般,碧绿又旺盛。
夏天,烟草叶子顶上开花,白里透粉,如同开春的桃花一般好看。秋天,烟草结籽,跟野生月季的籽很相似,只是表面没有刺儿,而是有一层卡其色的绒毛,烟草的茎杆、叶子和籽儿也都变成了卡其色。
父亲从烟草的茎杆上采下烟叶,一片一片地用麻绳串起来,倒挂在家里屋檐下,让烟叶自然晾干。
夏末秋初农闲的时候,父亲就从墙上取下干燥的烟叶,一层一层叠平,放进木头做成的专门切烟叶的架子中,露出烟叶两头。放满之后,推下架子上部的木条卡住烟叶,敲击两端的楔子,使木条压实烟叶。父亲坐在木凳子上,脚踏那架子两边的底座,用柴刀薄薄地从烟叶端头切出金黄色的烟丝来。
父亲将烟丝放到竹制的小扣盘中,轻轻的捻捏,让烟丝蓬松。为了增加烟丝的口感,父亲时常会在烟丝中滴上一两滴麻油,继续捻捏后,让烟丝更加均匀地蓬松。然后,父亲将烟丝统一装进布袋中。
吸烟时,父亲会从布袋中拿出一捏烟丝,放在小铁盒里,随身带着。父亲抽烟过程中,打开铁盒子的咔嗒卡嗒声,将烟吸进肺里然后吐出来时的唏嘘声,和在石头上磕出烟灰时烟斗的铜头撞击出的哒哒声,让我记忆犹新。
父亲于 1989 年 3 月份走了。从那年之后,我曾经有两三回在梦里看见父亲抽烟斗。
有一年的夏季,我回老家,偶尔间拉开家里父亲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的木桌子的一个抽屉,看到了父亲以前一直抽烟用的那个烟斗,还有一个锈迹斑斑表面花纹已经模糊的铁烟盒。那烟斗上的铜头已经泛绿,竹质的烟管也变得蜡黄。烟盒上的花纹已经辨识不清,里外表面都铺满了褐色的锈斑。打开那烟盒时很费力,吱吱地摩擦,没有了父亲以前打开这烟盒时的咔嗒咔嗒声。
如今,村里的男人们不再抽旱烟,那种烟斗和烟盒也见不到了。不知道,父亲在那边是不是还抽旱烟,是不是还用烟斗抽旱烟。
(2021 年 6 月 10 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