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是石头寨叔叔家从小抱养的童养媳,姓秦。霞的娘家就在石头寨山下的秦伏什村。

石头寨是离我们村子罗家六房很远的南山半山腰的一个小村子,交通不便,上山和下山要走许多条弯弯曲曲的田埂,爬好几道杂草丛生的山坡。

那村子也姓罗,一直孤独地住着两户人家,一户是叔叔家,一户是辈分很高的克字辈的人家。

父亲一直说,罗家六房村子里不好讨屋基。于是,我家就去了石头寨叔叔家的宅基地上翻盖了房子,让叔叔家先住着,霞也住在那里。

霞从小就在那山里住,很少出门,只读了三两年小学。她见识少,但单纯善良。成年后,霞出落得十分漂亮,招人喜欢。

我第一次见到霞,是在 1989 年年初,春节前。

那是我大学里的第一个寒假,我回家过年。有一天,父亲跟我谈起来家里的杂七杂八的事情时,问我看不看得上石头寨叔叔家抱养的那个霞,说长得真工整(长得真漂亮)。还说,将来我要是跟城市里的女孩子结婚,好是好,只是以后只能生一个孩子,不像跟老家农村里的,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父亲还说,虽然霞从小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是很懂事,家务活样样都做得好,以后肯定能帮我管好家。

那时候,我生心很不成熟,对于自己未来的成家立业毫无概念和方向,所以对于父亲说的那些话,我只是礼貌性地嗯嗯应答。

母亲见我不怎么搭话,就打圆场,对父亲说,你现在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他读大学还有四年,说不好以后他就在城市里结婚。再说,霞也二十岁了,她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先莫说这些了。

所以,只是到了这时候,我才知道叔叔家有个叫霞的童养媳。其实,叔叔家没有其他孩子,更别说儿子了,不知道叔叔家为什么抱养了霞,为谁准备童养媳。

大概腊月二十三,按照老家的习俗,母亲带着我一起去叔叔家辞年,大姐夫也陪着一起去。

那时候,大姐夫似乎有很多想法,经常地给家里出主意,滔滔不绝地跟我们谈家里的规划和意图。

在去往叔叔家的山路上,大姐夫告诉我,叫我不要听我父亲的,说我不能娶霞做媳妇,说我毕业后一定要娶城市户口的女孩子。而且,要我今天跟霞谈谈,劝说她,看她愿不愿意嫁给我弟弟,我们家老三。大姐夫还详细告诉了我该怎么跟霞说。

我在叔叔家见到了霞。当时,她不过二十岁。

霞有些婴儿肥,皮肤白皙透红,脸面长得像年轻时的李嘉欣,只是脸型较圆,嘴角有些微微上翘。她头发梳得很整齐,额头前有蓬松的刘海,脑后一边扎着一只下坠的马尾,给人十分清纯文静的感觉。霞的眼睛乌黑闪亮,见到我时,没有说话,只是快速地扫描了我一遍,便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去。

那天,我母亲在做饭,霞在灶台那里帮忙烧火煮饭炒菜。

吃完饭,母亲和大姐夫都退到了堂前,只有我和霞在厨房的炉膛边,一人坐一条小板凳,谈起来。

我先是介绍了一下我弟,说他老实肯干,家里农活都很精通,而且,个子比我高,身体也比我健壮。

我说这些话时,霞基本没有作声,只是用铁火钳若无其事地扒拉着炉膛边的稻草和炉灰。

我接着说了说我自己,特别说了我读书还得四年才毕业,说不定以后还会考研究生,那样可能还要读两年书,时间太长,怕耽误了她。

听到这里,霞抬起头来,看着我,轻声地说了一句:哥,不管几多长的时间,我都可以等你。

我一时无言以对,不知所措。

我退出了厨房,大姐夫轻描淡写地问了我一下情况之后,走进厨房。

我听到大姐夫问霞:可以不啦?老三也挺好的。

过了一小会儿,我听到霞喃喃地说了一句,姐夫,要嫁我就嫁给哥哥。

大姐夫没有说话。

我第二次见到霞,实际上与第一次见到她只相隔了不过十来天,也是在 1989 年年初,春节后,大概是大年初五。

那天天气晴朗,仍然是母亲带着我,提了些糕点,去石头寨叔叔家拜年。

霞和叔叔都在家。

南方开春的阳光不算炙热,但也温暖,爬山路让我浑身燥热,我一到叔叔家,就脱下了毛衣。

霞看见了我母亲和我,比上次明显热情,主动跟我母亲和我打招呼,话也多了一些,问我们累不累,热不热,而且主动去端了茶水来,给我母亲和我。

她看见我脱下的毛衣,说,哥,你毛衣穿得太久了,袖口都黑了,要洗一下。

我没有说话。

霞大概是看出了我默认可以洗了那毛衣。于是,她就去灶台烧了热水。

她提着水壶给盆里加热水时,看着我说,哥,你看,把水烧热,倒进盆里,然后放上肥皂粉,把毛衣放进盆里,用手来回揉搓,再用清水清两三遍,就能洗得很干净。

霞于是就在门口很利落地洗起毛衣来。

我看到,霞的双手被盆里热气腾腾的水浸泡得红润了,皮肤愈加显得细嫩,手背上零星地有些洗衣粉形成的小肥皂泡,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母亲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不知道是在欣赏霞的能干,还是在担心我会看上霞。

清洗好了毛衣后,霞从里屋取来一个衣架,准备晾毛衣。

霞边晾毛衣边说,哥,你看,晾毛衣不能像晾普通衣服那样,你要把身子这部分搭在衣架中间的横杠上,再把两只袖子搭在衣架两边的上面,要不然,毛衣晾干了肩膀处会撑起来两个鼓包,毛衣还会伸长,穿起来不好看。

霞把搭好毛衣的衣架挂在门口的竹篙上之后,看着我,对我说,哥,以后你在学校也可以这样洗毛衣,也可以这样晾毛衣。

我随口应承了一句,哦,好。

霞看了看我,接着说,哥,你要是不想洗毛衣,那每年过年的时候你就把毛衣从学校带回来,我给你洗。

我听了这话,一阵感动。

那天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霞。

大学的第二个寒假,也就是 1990 年年初,春节期间,我回家过年时,又随家里人去石头寨叔叔家拜年,没有见到霞。叔叔说,霞已经离开山里,回到了山下秦伏什村里的娘家,再也没有回山里过。我猜测,霞可能是受不了山上那种孤独和无趣,不想再回叔叔家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附近村子里的年轻人陆陆续续开始前往深圳特区的一些电子厂打工。

霞也随着打工的人潮去了深圳。

之后的几年,我一直在重庆读书和在北京工作,老家的事情几乎不太了解了。

1996 年左右,我从北京回到老家。有一天,弟弟无意中跟我说起来,霞在深圳做不好的事情。

我听得出来,弟弟说的不好的事情,是指霞在深圳出卖自己。

我听了之后,内心一阵隐隐作痛,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惋惜和内疚之情。

我想,如果当初我哪怕是假装告诉霞我喜欢她,让她等我毕业,跟她结婚,或许她真能等我,或许她就能避开那些诱惑和失误,事情也不至于到了这一步。

我不知道,霞当年离开叔叔家之后,再也没有回过山里,是不是因为那里曾经让她伤心。我也不知道,霞后来前往深圳,失足在灯红酒绿之中,是不是因为我曾经让她失望。

父亲当年在石头寨盖的那房子早已土崩瓦解得不知去向,房子的位置已经没落得跟周围的土地一般没有了差别,几乎找不到原来房子的痕迹了。克字辈那家也无声无息地搬走,不知了去向。

这情景就如同当年的霞,涉世不深,一尘不染,单纯而又勤快。但是,没有想到,仅仅过了七八年的时间,她却堕入尘世,没了之前的踪影,令人不堪。

我只见过霞两次,那两次见面,她给我留下的印象是长得真的好看,而且勤快,懂事。

后来的年月里,我甚至想不起来霞的相貌了。但是,对于我跟她的那一点点交往,我始终没有忘记。对于她想嫁给我的想法,我始终心存感激。对于她后来的际遇,我也始终心怀愧疚。

(2020 年 12 月 10 日于北京)

留下评论

这个站点使用 Akismet 来减少垃圾评论。了解你的评论数据如何被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