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房的老房子垮掉了绝大多数,没有垮的老房子虽然立在那里,但几乎无人居住。那些断壁残垣,如同终年劳作的老水牛,已经精疲力尽,但是,曾经的脊梁一直都在。
六房的村里人也迁徙走了一部分,没有迁出的绝大部分人,也长年在外务工。那些分崩离析,如同傍晚升起的炊烟,终究消散殆尽,但是,记忆中的味道一直都在。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发怀念老家,怀念那里的人和事。
小时候,住在村里的人虽然比现在少,但是几乎都生活在在村里,家家的房子很集中,每家之间每个人之间显得异常亲近,整个村子很有生机。
不论寒暑,孩子们都会成群结队,在村子里的每个角落穿梭,摘李子,打枣子,滚铁环,打弹珠,敲鼓锣,乐在其中。那时候,总感觉村子里的巷道又高又深,非常通畅,到处都非常凉爽。
村子里的房子,都是砖木结构,青砖黑瓦或土坯黑瓦,实木的阁楼,实木的檐条,实木的窗框,实木的大门。家家的屋檐下都有雨水冲出的檐沟凼。夏季的时候,檐沟凼里的水非常清澈,经常会有青蛙或者癞蛤蟆在那里蹬腿游动,很悠闲的样子。偶尔还会有金黄色的鳝鱼从浅处的水里伸出头来呼吸,见人就敏感地把头缩到水下身子退回到泥洞里。
如今,走进村子里面,却感觉巷道似乎变得十分狭窄和拥挤,到处是掉落的黑瓦,和掉落的老砖,小时候的凉爽的感觉,被昏暗和潮湿的感觉代替。
巷道和檐沟凼已经被掉落的瓦片和砖块覆盖,瓦片和砖块间有各种野草疯狂地生长。
由于规划不足,村子里的巷道和路口越来越窄,出入越来越不方便。村里人份份外出盖房或去镇里县里买屋。于是,村子里面空出来的房子越来越多。
房子真的是很奇怪的一个东西,有人住的时候,好像多少年都不会坏,可以一代一代一直住下去。没有人住的时候,却破败得非常快,不经意之间,回头一看,就发现已经塌了。
无人居住的房子,房梁和檐条腐烂断裂,房顶垮塌,墙面断裂倒塌,黑色的瓦片和砖块,不知不觉从高处落下,堆在墙根下。
掉落的黑色的瓦片和砖块,就像风干的俄罗斯大列巴面包片一般,一碰就成了渣子。
有一回,在邻居家倒塌的乱砖堆里,我试图将一块“沓子”砖(那种厚实的如同长城城墙砖的砖)搬到现在的院子里,作为纪念。结果,刚搬起来,整块砖就断成了两截,两截掉到地上,都碎成了渣子。
我用鞋底踩着这些渣子,来回一蹭,渣子便更加粉碎了。而且只要再蹭,渣子还可以继续碎下去。
我看着地上那些大小不一,毫无粘性的松散的深黑色土渣子,一阵惆怅,莫非我对于老家的印象和怀念也如同这瓦片和砖头一般,慢慢地会变成渣子?而且还会越来越碎?
村子后面有两座相连的小山包,村里人统称为后抵山。后抵山有两座小山连成,两座小山中间被踩踏出一条小路。山上背对村子的那面,曾经树木茂盛,密不透风。靠近村子这面,灌木和杂草丛生。
后抵山山顶上有两块相邻的石头,一块柔和圆润,一块棱角分明,给我留下极其深刻的记忆。小时候经常爬到后抵山山顶,站立在那石头上,或俯瞰山下的村子,瓦房交错,炊烟袅袅;或眺望前方的远山,山峦叠翠,一路连绵。
那时候,感觉后抵山真高,爬上去很费力。站在那块圆润的石头上,看到山下的村子很大房子很密,看到远处的山峦似乎无穷无尽,后抵山应该是世界上最高的山峰了。
我站在那两块石头上,似乎看到了整个世界。
近几年的春节或者夏季的高温假,我曾回去过几次老家,也曾走上后抵山。后抵山两面的山坡上和山脚下都只有了茅草、蒿子和刺梅,那条小路被覆盖得不复存在。山脚下,儿时上山的那些路口已经辨别不到,现在上山根本无法下脚了。那两块石头仍然在,只是似乎比小时候见到的小了许多。其实,石头也没有风化得如此之快,没有真的变小,只是可能因为我见多了更大的石头。
我踏上那块圆润的石头,看到山下的村子房屋似乎比小时候看到的要渺小了许多,眺望过去,连绵的山峰也不再那么高耸了。
村子远处那座小时候砍柴的高山,十几年前已经承包给个人,说是搞种植发展经济。于是,从山脚下起,用推土机碾压出了一条弯曲的盘山路,直达山腰。山顶到山腰的土层,被推土机掀翻了个个儿,原先的植被和树木被光秃秃的土坡代替。土坡上却也零零落落地种了一些约五十公分高的杂树,大部分都已弯曲或枯黄。
看着这些被理成板寸一般的土黄色山坡,让人痛心不已。小时候那种对这些高山的茂盛的林木的神秘感和恐惧感不复存在了。
在上个世纪的生产队年代,村子里总共建了四个仓库,按照建成的时间顺序编号。
其中的一号仓库和二号仓库,在田地包产到户的年代就已经被分别转卖给了村里的两户人家,成了住家。
三号仓库曾经改造成过我在村子里上小学时的学校。如今已经破败成了无人问津的角落,门口已无法落脚,窗户里面像深邃的水潭,看不到底。村里人从三号仓库旁边经过时,几乎没有人记得住转眼去看一下它。
四号仓库在村子下游,仓库后面紧临屋子,从不可靠近,前面大门口横着一条稍宽一些的道路,右侧面是一条长长的巷道,阴凉而潮湿,左侧有一个很大的晒谷场,晒谷场边上是一个池塘,池塘边有一颗枣树。
四号仓库一般都用来存放生产队收割回来的稻谷或小麦等,尤其是等待用打谷机脱粒的稻谷或小麦。
带着秸杆的稻谷和小麦,在仓库里堆久了,秸秆会塌陷变得非常紧实。我们小孩子经常到秸秆堆之间玩捉迷藏的游戏,甚至爬上秸秆,在上面跳来蹦去的,累得满头大汗。有时,会不小心,掉到秸秆之间狭小的缝隙里,感觉四周的秸秆温度非常高,浑身更加发热,堆久了的秸秆快发霉时散发出的味道,直冲鼻孔,感觉呼吸气短,十分难受,令人惊恐。
大人们经常加夜班打谷打麦,打谷机的轰鸣声,通宵达旦,脱粒后的秸秆,从打谷机里吐出,同时强力地扬出一股碎渣灰尘。远远地,只能看见往打谷机里推送秸秆的几名妇女,和那股连绵的灰尘,以及挂在仓库顶部的白炽灯和灯周围飞舞的白蛾和土色的金银蜂。
如今,四号仓库旁边的打谷场和池塘都已经被占领盖上了房子,显得拥挤不堪,很难回忆起来当年的场景了。
四号仓库里面有一个台子,那样式似乎是模仿了古装戏的戏台子。到了年底,村子里的戏班子会在戏台上唱戏。我从来没有记住过那些戏名,唱得好不好也不知道,反正热闹好玩,村子里的人会早早地去拿位子(占领位子),搬了家里的长条凳子,搁在仓库中间最有利的位置上。下雨天或者天冷的季节,四号仓库也零星地放过电影,不过放得少,主要还是露天电影。阳新县采茶剧团甚至武汉市的样板戏剧团,有时候有下乡演出,轮到罗家六房时,四号仓库是首选的演出场所,因为那个戏台子和仓库大小十分合适演出。
有一年夏天,我回老家期间,经过四号仓库门口时,看见仓库大门敞开,于是想进去看一看。
踩踏着松软的杂草和土粒,进入四号仓库,眼前一片黑暗,一股霉味扑鼻而来,我蹑手蹑脚往里走近那个戏台,似乎感觉那台子比小时候低了好多,台顶上的檐条断成了横七竖八,天光从房顶的破瓦洞中投射下来,只见台面上的各种杂物和沙土已经堆了十几年了的样子。
我退到了仓库中央,横扫戏台子,仿佛看到了台子两侧边上,一边挂着一盏雪白耀眼的汽灯,沉重而殷红的幕布徐徐拉开,年轻漂亮的报幕员一字一句银铃般地背着“请欣赏阳新县采茶剧团演出的革命战争题材歌剧《洪湖赤卫队》”。我感觉,自己还和几个调皮的男孩子一起,趴在戏台边上,听台上的韩英唱《看天下劳苦民众得解放》,看韩英和刘闯他们带领洪湖人民闹革命批斗彭霸天。身后台下是闹哄哄的村里人,多数坐在长条凳子上,也有的坐在地上,也有的站在柱子边上,心不在焉地看戏,叽叽喳喳地说话。
当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四号仓库,如今已经被周围的房屋包围。由于多年没有使用,缺乏维护,房顶的瓦、墙面的砖和房顶的梁,也破碎断裂,掉落和垮塌了许多。仓库里面,杂乱昏暗不堪,再也不会有生机。仓库外面的墙角下,倒是生长出一些莫名的蒿子野草,跟老旧的墙面对比起来,愈加感觉四号仓库如此的沧桑和孤独。
村子里的正屋,是全村的信仰和归宿,我记得那里的黑色的瓦片和墙砖、灰白的墙缝和实木的大梁,还有天然石头的门槛、接驳雨水的天井,和横在门口的排水沟。夏天,坐在或者躺在天井边磨得起了包浆的青石上,凉爽而又惬意。春夏的雨季,正屋前方的门口塘里的鲫鱼和泥鳅会溯到屋檐下的排水沟里,让人有去捕捉的兴奋。冬季过年前,村里的妇人会主动打扫干净正屋里外,男人们会张罗着帮忙贴对联,孩子们成群结队聚在一起,敲锣打鼓,从正屋出发,满村子转悠,布洒喜庆,祈福新年。
十来年前,正屋堂前经过翻修,还差不多维持着小时候见到的窄小和样式。但是平时还是也鲜有村里人去到那里,仍然显得冷清。只有过年时家家户户前往供奉的时候,或红白事的时候,才有连绵不断的鞭炮声,和缭绕不绝的烟雾,似乎才能让人联想起来几十年前这里的人气和热闹。
平时的节假日,我如果回到老家,只是吃吃喝喝。白天,见到的几乎都是小孩子和老人,青壮年几乎都外出打工,没有在村子里。小时候熟悉的小学初中同学几乎一个也见不到。清晨的时候,公鸡的打鸣声听起来特别空旷和清晰,有让人孤独的感觉。到了晚上,除非过年,四处黑灯瞎火,没有了多少人声,偶尔的狗吠也觉得很孤独很新奇。
没有了青壮年,村子里不再有喧闹。在外奔波的我,即使偶尔回去,也感觉没有能跟谁说话,想不起来该跟谁见面。每次都是闷闷地待了三两天之后,就再也没有耐心停留在老家。加上儿子媳妇的劝说,就半推半就地返回喧闹的城市。
村子里那些令人魂牵梦绕的热闹,以及我对村子无法割舍的留恋,随着那些老房子的土崩瓦解和村里人的迁徙外流,令人忧愁地不知不觉地消停和冷却了下来。
我终于体会到了,在老家,即使盖了再大再高再多再好的房子,一旦没有了梦想,没有了牵挂,就会感觉老家没有了人气,没有了待下去的理由。回老家似乎只是梦里的思念,回老家只是去圆自己儿时的梦想而已。
六房的老房子垮掉了绝大多数,没有垮的老房子虽然立在那里,但几乎无人居住。那些断壁残垣,如同终年劳作的老水牛,已经精疲力尽,但是,曾经的脊梁一直都在。
六房的村里人也迁徙走一部分,没有迁出的绝大部分人,也长年在外务工。那些分崩离析,如同傍晚升起的炊烟,终究消散殆尽,但是,记忆的味道一直都在。
(2020 年 11 月 1 日于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