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8 月 11 日起草于西安,9 月 15 日成稿于北京)
题记:2003 年霍建起导演的一部改编自莫言的小说《白狗秋千架》的电影《暖》,引起我写了这篇文章。
玉妹是我小学同学,小名细娇。玉妹小时候长得好看,开朗活泼,喜欢大笑,校园里经常有她爽朗的笑声。玉妹很招学校老师和同学们喜欢,包括我。
玉妹的村子吴家四房在我们村子罗家六房的上游,在父子山脚下,更加偏僻一些。我们两个村子同属于同斗大队,所以,我们在一起上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我和玉妹同班。我个子小,坐在她前排。
我们小学在柯虎门村子里,当年的小学是五年制。到了五年级的时候,为了刻苦学习,我们中午不回家,晚上还要上自习,所以就在学校吃中饭和晚饭。我父亲当时在学校做饭。
有一天中午,我和老师同学们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排队打饭,玉妹从边上蹦蹦跳跳地上台阶。我父亲看到了她,就开玩笑说:细娇,你给我当儿媳妇,嫁给我们家细锁,能得不啊(可不可以呀)?
我当时听了,觉得无比尴尬。本来,我心里隐隐约约也是喜欢玉妹。但是,那都只是在心里,根本不敢说出来。父亲当着那么多老师和同学的面一说,让我当时就红了脸,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更没想到的是,玉妹竟然大大方方地回答:能得啊(可以呀)!说完还咯咯地笑起来。
听了她这么一回答,我的心突然腾的一声,一股暖流涌了上来。
父亲向来喜欢开玩笑,但是我把他的这次玩笑当了真。
我记得有一次,在一个风和日丽油菜花开的春天里,我们几个同班的孩子在上畈村子上边的田埂间玩耍。不知道怎么引起来的,同学吴风能开玩笑对玉妹说,细娇,你快去牵着细锁的手,我看他走田埂走不稳,要摔跤,莫滚到油菜田里去了。玉妹嗔怪地说,你个当叔的,不得是做乜,是何果多话(你这个当叔的,不知道是干什么,怎么这么多话)?吴风能和玉妹一个姓,和她父亲是同辈,所以玉妹称他叔。
村子里一些比我大的男孩子,比如光彩、祖学,他们见到我,或者见到玉妹,都会拿我们开玩笑。见到玉妹,就对着她喊我的名字;见到我,就假装看着我身后,吃惊地说,哎,细娇,你是何来了(你怎么来了)?
我还记得,有一年暑假,我闲得没事,用半截钢锯条在我们家堂前出门右手边的砖墙上刻上了我的名字。祖学看到了,取笑说,你在你家门上刻上你的名字,是不是怕细娇找不到你家呢?
我被他说得面红耳赤。等到了傍晚,门口没人的时候,我匆忙用泥巴把我的名字涂抹平了。
五六年前,我家老屋堂前还没有垮塌之前,我还特意去观察了那块墙砖,似乎仍然隐约看得出我当年刻的自己的名字。
由于班里同学和村里人不停地拿我和玉妹开玩笑,让我感觉到自己真正地喜欢上了玉妹,也懵懵懂懂地认为玉妹似乎也喜欢我。
这些似有似无的玩笑,让我每天沉浸在虚幻的幸福里,感觉每天都是崭新的,阳光十分温暖,空气无比香甜。
五年级下学期,有一天晚自习,在教室里,玉妹从后面拍了拍我肩膀,说:我没有笔写字了,你的笔借我用一下。
我没说话,转过头,递给她一支黑色拧盖灌墨水的钢笔。
过了两三天,玉妹在校园里拦住我,站在我面前,似乎很理直气壮地对我说:你那支笔,我找不到了,我赔你一支。
她拿出一支墨绿色钢笔,也是拧盖灌墨水的那种。
我仍然没有说什么,接下了那支笔。
我一直舍不得将那支钢笔灌了墨水用来写字,谨小慎微地放在塑料文具盒里。我每天一看到那支钢笔,就特别幸福,特别满足。
上初中、高中时,我一直珍藏着那支墨绿色钢笔。直到 1986 年高一上学期,寒假之前,我从浮屠街的阳新二中转学到大冶一中时,乘长途汽车去大冶一中的途中,把一桶书和文具忘在了长途汽车上,里面就有那支钢笔。
1983 年秋天,我来到潘桥中心中学上初一。第一天,我就在校园里看到了玉妹。但是,我只敢站在宿舍楼墙根下的柏树旁边,远远地看着她走进教学楼一楼靠近楼梯的那间教室里,没有胆量跟她打招呼。
那学期里,只要一下课,我就急忙从三楼跑下来,利用上厕所的机会,故意经过玉妹的教室,从窗户看看她。只要一看到她,我心里就会安静和踏实下来;一旦没有看到她,我就会心浮气躁,就会一直想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在干什么?她还会回来吗?
但是,春节过后第二学期开学时,我在学校里没有再见到玉妹。
我很着急,但是我不敢跟任何人说,也不敢到处打听,只能默默地煎熬和等待,不停地去她的教室窗口观望。
最终,到了那学期结束,我也没有再见到她。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由于家庭条件不好,玉妹只上了那一学期初中,便辍学了,回家帮忙干农活去了。
那时候,各村农忙结束之后,都会休闲一段时间。一些村子会请公社里的电影放映队给村里人放电影看。
初中暑假里,我不顾学习,只要玉妹村子里放电影,我就迫不及待地去看,即使那电影看了一遍又一遍。为了能看到玉妹,在放电影的露天场地里,我经常假装若无其事地在人群中不停地张望。有时候,即使看见了她,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不敢让她发现,不敢让旁边的人发现。
一些村子还成立了戏班子,农闲时,演戏给村民们看。玉妹的村子吴家四房当年就成立了黄梅戏戏班子。玉妹读过书,性格开朗,又长得好看,就被选为花旦。
我记得有一年“双抢”结束之后的夏秋季节一个还很炎热的下午,吴家四房演黄梅戏,是《天仙配》。她们村的人早早地拿了许多长条板凳,占领了有利位置,我和其他外村人一样,只能站着看戏。
玉妹演织女。她的唱腔很好,声音尖细高亢,声调抑扬顿挫。她在台上挥舞水袖,婀娜多姿,一颦一笑,扣人心魂。尤其是她的扮相,我当时感觉简直美若天仙,无与伦比,梅兰芳先生的扮相,也不过如此。
我故意慢慢靠近舞台,想仔细看看她,也想让她知道我来看她演戏了。我走到台下最近的距离的时候,特意观察了她的眼神,感觉到她当时似乎真的有一瞬间离开了剧情,看了我一眼。
那感觉,把我激动了好几天。
1984 年秋天,我转学到了大冶县大簊铺后畈中学,从此基本上住校,不怎么回老家。而且,我当时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读书,走出去,我的全部精力完全放在了学习上。
玉妹后来的情况,我慢慢地失去了了解的机会,也没有了做梦的心思了。
1988 年,我考上了大学。我村里的、我和玉妹的一位小学同学告诉她说,细娇,细锁从大冶一中考上大学了,你晓得不哦(你知道不知道)?
玉妹若无其事地回答,他考上大学,跟我有乜关系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我上大学才一个学期,父亲就去世了,家庭压力陡然加大。重压之下,我除了努力读书,还得考虑如何度日。其他的事情,我没有心思惦记。
从那个时候起,玉妹的印象在我心里,更加地淡化了,如同一幅画,随着岁月不知不觉地褪去了颜色,如同一溪水,依从水道安安静静地流向了远方。
大学第二年的寒假,我回到老家时,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弟弟跟我提起了玉妹。我假装若无其事地问了弟弟一句,玉妹结婚了没有。弟弟说,好像去年嫁到了新建。我当时听了,内心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无力地塌陷了下去。
我印象里,新建大概是陶港公社的一个大队,在我们潘桥公社的下游。
按照老家的风俗,每年春节前玉妹必须回吴家四房给父母辞年,春节后,又要回来给父母拜年。而从新建回吴家四房,玉妹必然要经过我们罗家六房村口的那条路,必然要经过罗家六房村口的那座洋灰桥。
于是,后来大学里的每个寒假,我一回到老家,每天都会去村口的洋灰桥上守候,等待有一天玉妹路过洋灰桥,我能碰见她。我还在心里考虑,突然见到她,该怎么跟她说话。
甚至,后来的每个暑假里,我也开始在桥头守候。
那些年里,那些日子里,村子里的人一定感觉很奇怪,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在洋灰桥附近停留和张望。
但是,我始终一次也没有见到过玉妹。
1992 年寒假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在村口的洋灰桥上守候了。
多年之后,我和玉妹各自找到了幸福,在现实中开心地生活。那年、那月、那纯、那真,虽然让我觉得很美好,但是,那都只是在我的梦里,我让那些美好停留在了我内心深处,尘封成了回忆。
人生中,会遇到很多的事。冥冥之中,一些事情早已经安排妥当,全部的拥有和所有的错过,只不过是安排的一部分。
人生中,会遇到很多的人。有的人,在相片里;有的人,在你心里。但是,让你感觉最踏实最幸福的,还是你身边的那个人。
2015 年,小学和初中的老家同学建了一个微信群,里面就有玉妹。我跟玉妹微信聊天时,不经意地提到了她当年借我钢笔的事情,并跟她说,可惜我弄丢了她赔我的那支墨绿色钢笔,不然现在也是个纪念。
玉妹轻淡地说,你都把那支笔弄丢了,还纪念乜哦(还纪念什么呢)?你借给我的那支黑色钢笔还在,放在吴家四房老家屋里搁着呢!
我听了,大吃一惊!
我感觉自己突然从多年前的梦中一下子醒了过来。但是,梦境和现实让我晕头转向。
(2020 年 8 月 11 日起草于西安,9 月 15 日成稿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