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柴

老家位于丘陵地带,四周都是山,山上乔木成林,灌木繁茂,杂草丛生。

我在老家读小学读初中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村里人家烧火做饭没有条件用燃煤,更没有如今的煤气。每家做饭烧水,只能烧柴。

平日里,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房顶会冒出袅袅炊烟,那是村里人家在烧柴做晚饭。炊烟从瓦缝里不规则地缓缓地飘出来,有时候会随微风一直移动到村子后背山上,薄雾一般笼罩住树林,有时候会向上垂直上升到空中,似乎能与云彩连在一起,有时候会向下飘散到零零落落的巷道角落里,不知不觉地消失。

这种柴禾烧出的炊烟的味道,让人十分留恋。每次回到老家村子里,我一闻到炊烟的味道,心里就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思念和回忆。人类一直对烧烤味道情有独钟,那是人类祖先狩猎之后,用柴禾烤熟猎物,共同分享的饮食记忆。我对于老家炊烟的记忆,就如同人类对于烧烤味道的记忆,已经刻划在基因里,不可磨灭。

老家有个风俗,过年的时候,尤其是三十夜,家家户户会在家里火房里生火烤火。旁边桌子上放满了炒熟的薯子果、花生、瓜子,条件好的人家,还会有糕饼糖食。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就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对着炉膛里红彤彤的火苗,谈论着一年来的艰辛和收获,其乐融融。

村里人家用来做饭、烤火的柴禾,有干燥的稻草、蒿子、灌木或者乔木,有些人家也零星烧过干燥的牛粪。

稻草和蒿子,茎叶柔软,不易透气,影响火势,而且分量很轻,很不耐烧,感觉一大把一瞬间就烧尽了,还容易起烟落灰,一顿饭做下来,满屋子都是青烟,满身上都是黑灰。所以,不是迫不得已,村里人家很少用稻草或蒿子来烧火。灌木柴禾在老家称为棍子,耐烧而且火力旺,适合用来烧火做饭和烧水。还有一类,乔木柴禾,老家称为硬柴,也就是北方所称的劈柴,木质紧密,分量着实,最耐烧,火力最猛,一般用来烧火煮粥、蒸印子粑,或者做豆腐时煮豆浆,特别是,过年时用来烤火最合适。

村里的媳妇、母亲和奶奶们都不喜欢烧稻草或者蒿子,而是喜欢烧棍子和硬柴。她们经常会说,不喜欢烧烂稻草和臭蒿子,呛死人,又赖塞(不干净)。

于是,农闲时,每家里的壮劳力和年轻人,都会去远山上砍柴。走过离村子十几里的水库堤,再登到远山上才有棍子和硬柴。

我记忆里,家里人除母亲之外,其他的人,包括父亲、大哥、大姐、我和三个弟弟,跟村里绝大多数人一样,都去山里砍过柴。

砍柴一般在“双抢”开始之前的春夏季节,或者在“双抢”结束之后的夏秋季节。这两个时候相对农闲,而且太阳大,砍下来的青柴好晒干。

为了避开酷暑,砍柴的人凌晨三两点钟就要起床。大家都会约好,相互叫醒,随便吃几口炒剩饭,带好捆柴的麻绳,扛上挑柴的枪担,踏着月色,沿着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结伴向远山走去。

走过那道水库堤坝,爬到砍柴的山上,大家就分散开来,趁清晨凉爽,各自砍倒一大片灌木柴禾,将柴禾整齐铺在山坡上,晒干。第二天继续砍倒一片,捆好头天晒干的柴禾,挑回家。如此反复。

如果是第一天去砍柴,自己没有晒干的柴禾,一般会从村里其他人那里借一担干柴禾,挑回家。如果是初次去砍柴的年轻人,家里父母会交代年长或者有经验的同去砍柴的人,帮忙和照顾。

把柴禾捆紧是有技巧的。先用韧性很大的树藤,将柴禾从两头捆扎结实,将柴禾分成差不多三段。然后用带去的麻绳捆扎住柴禾中间。最后将枪担两头分别扎入两捆柴禾的中上部,让柴禾底部比上部稍微宽开一些,方便挑起来之后走路。

上山砍柴时,都会穿长袖衣服,保护手臂。但是,没有条件带手套。所以,手部最容易受伤,经常被划得乱七八糟,伤痕累累。

山上有一种长得很高的茅草,如同慈孝竹一样长成一堆,叶子修长挺拔,叶子边沿进化出锯齿般的成排小刺,稍不小心,手就会被喇出口子,渗出血来,又痒又疼。

灌木丛中,有些野生的月季,开红色白色的花,茎上有成排的刺,非常扎手,也要避开。

草丛间常常有蜥蜴溜出,老家称为四脚蛇。这东西很灵敏,一见到人,就嗖的一下子滑进草丛深处,不见了踪影。

偶尔也会见到蛇,那种墨绿色的草蛇,或者“黑质而白章”的乌鳢蛇,女孩子会被吓得惊叫。低矮的灌木下,还会有马蜂窝,成群的深棕色马蜂,在土灰色的蜂窝下,忙碌地出出进进,不停地嗡嗡作响,让人毛骨悚然。

往往,砍柴的人会主动悄悄地避让这些蛇和马蜂,不去招惹。因为传闻蛇会根据人逃离时的声响,去追击人,越跑越危险,被咬了之后,会中毒死亡。马蜂也会随着人逃跑时形成的风,来跟踪人,要是脸被蛰了,会肿得像球,眼睛都会被挤得封闭了,看不见。

去砍柴时,上山是轻装,走路轻松。下山走起来却困难得多,疲劳得多。一是因为负重,二是时候几近中午,体力几乎消耗殆尽。下山坡时,膝盖发软,不停打颤,仿佛随时要弯曲跪下一样,尤其是走下水库堤台阶的时候。那种疲劳,让人感觉水库堤台阶怎么也走不完,似乎无穷无尽。

下山时,已经是上午八九点左右了,太阳早已升起,空气变得闷热起来,加上砍柴时流汗不已,往往会感到极度口渴。

半山腰处,水库下方,有一两处泉水,水从上方的石缝间叮当滴下,集到下方的凼里,水质清澈见底,常年不干涸。每到了这个地方,我们都会放下柴禾,休息一下,来到泉水边上,跪着捧起泉水,直接喝下,沁人心脾,十分甘甜。

柴禾挑到家,一般堆在堂前,靠墙放几天。等到集多了,统一拉到楼上。从春节到第二年夏天,就不愁烧火的柴禾了。

村里的女人们经常在一起讨论和比较哪家的男人挑的柴多,哪家的男人一担挑了二百斤,哪家的柴禾好,哪家的硬柴多。

我当年体弱,虽然也曾经去砍柴,但是每次只能挑四五十斤柴禾。往往还捆得不紧,走到半路,柴禾可能会散了,需要村里人帮忙再捆。有时候走不动了,不停地放下柴禾休息,哥哥姐姐或者父亲看到我半天没回来,就得去半路接我,替我挑回来柴禾,得不偿失。

父亲受不得村里婆婆妈妈们对于我砍柴的评价,说过我,真不是砍柴的料。后来,家里就没怎么让我去砍柴,而是让我在家做饭,做作业,安心读书。

父亲却是每年都去砍柴。

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挑了柴禾回来,经常会从柴禾顶部的枝叶叉里拿出从山上摘到的刺梅,分给我们兄弟姐妹吃。

刺梅是一种野生果子,老家的山上很多,春末夏初季节成熟,球形的果实呈玫红色或者浅黄色,吃在嘴里,微甜偏酸,会有小小的硬籽儿。远山上也有刺梅,那里的刺梅,是扁球形的,凸镜状,只是玫红色,个头要比圆形的大得多,而且更加偏甜偏糯,没有籽儿。到了秋天,父亲砍柴时,也会带回来野山楂,也酸甜可口。

所以,每次只要父亲去砍柴,我们兄弟几个就充满期待地希望他早点挑柴回来。一回来,我们就纷纷问父亲有没有好吃的。

因为全村人都去砍柴,山上经常被砍得光秃秃的。到了第二年春夏或夏秋时节,植物还没有完全恢复,就又被砍一次。结果,山上的草木越来越稀疏,导致水土流失严重。

为了保护植被和水土,村里就开始封山育林,规定某座山,两年或三年内,不得去砍柴。等封山时间一到,就会开山,按区域将柴禾分给各家,村里男女都去那山上砍柴,但是不许砍伐松树、柏树、枫树之类的乔木。

其实,这一轮的砍伐,更加疯狂,更加彻底。全山仿佛被理了个板寸,除了孤零零的一些乔木,山上几乎留不下超过两尺高的植物,让人痛心不已。

过了一些年,村里人家开始用燃煤,再后来,大概 2000 年左右,也有了罐装煤气,基本不用烧柴禾做饭了。近些年,村里人家过年烤火,也开始用电暖器,不再烧硬柴。而且大多数年轻人都长年外出打工,留守村子里的都是老人孩子。于是,就很少有人去远山砍柴了。

如今,国家号召绿色发展,提倡环境保护,说绿水青山是金山银山。村里墙上也写上了禁止破坏森林的标语,如保护森林人人有责、为子孙后代留下蓝天碧水绿地、今天放火烧山明天就去坐牢之类。于是,上山砍柴的人就更少了。

村子四周的山上,林木已经恢复得郁郁葱葱,所有的山头都被绿植覆盖。到了春夏雨季,山上的林木,经过雨水的清洗之后,远远看去,苍翠碧绿,显得茂盛无比。

前年我回了老家。一天,我去山上的水库钓鱼,经过当年上山砍柴的那条小路,发现那路已经被树木野草覆盖得几乎无法下脚了。那两处泉水仍然在,只是由于杂草的覆盖,不容易看见水。山上野鸡、野猪和兔子也多了起来。春天村里人去山上采竹笋时,经常看到有野猪拱开了竹根刨吃竹笋的痕迹。小时候父亲从远山上带回来的刺梅,如今在老家似乎更加常见了,连村边的小山上和田埂边都有好多。

由于不再砍柴,整个老家的生态,变得越来越好了,就如同村里人的日子一样。

(2020 年 8 月 9 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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