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曦哥

小时候,在老家,正曦哥家一直和我家是邻居,都住在村里正屋的旁边。

正曦哥由于出生时就哑巴,从来没上过学。他不能说话,只会从喉咙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跟人交流的时候,需要加上手势才能表达自己。

正曦哥应该比我大七八岁,中上个头,国字脸,留着平头,穿的衣服虽然破旧,但是干干净净。他见人总是笑嘻嘻的,很好接近,我们比他小的孩子都喜欢跟他一块儿玩儿。

正曦哥虽然不能说话,但是十分聪明,善于理解别人的语言和动作。他跟人对话时,会一直盯着对方的嘴型,很认真地判定对方的意思。他手脚非常灵活,不管什么活儿,他一学就会,让我佩服不已。

小时候,我们一群男孩子,几乎每人都有一副铁环,在村子的巷道里穿梭,嘻嘻哈哈成群结队地满村子滚铁环玩儿。

我们这些孩子滚铁环时,需要右手拿铁钩,左手将铁环放在地上向前滚动一下,然后立即用铁钩抵住铁环外圈,推动铁环向前滚动。而正曦哥却可以只用右手拿铁钩,将铁环从内圈勾住,放在地上,用铁钩推动铁环内圈向前启动后,迅速将铁钩从内圈挪到外圈,推动铁环向前连续滚动起来。他动作娴熟,一气呵成,让人惊叹。

那时候,老家有一项大人小孩子都可以参与的集体活动,击毽子。击毽子时,由一个人站在一群人对面,拿着一块像如今的搓衣板大小的木板,用来击打毽子。另一个人站在人群前面,背对人群、面对击毽子的人,将毽子抛向击毽子的人,击毽子的人使劲用木板将毽子击向人群上方,所有人都去抢夺毽子,抢到的人就可以升级成为击毽子的人,而刚才那个人击毽人就沦为了送毽子的人,刚才那个送毽子的人就可以进入抢夺毽子的人群中了。如此循环,充满乐趣。

因为身手灵活,正曦哥经常在人群中脱颖而出,抢到毽子,成为击毽手。而且正曦哥力气大,动作准确,能把毽子击得又高又远,人群里的人很不容易抢到毽子,很难有人晋升成为击毽手。所以每次击毽子,正曦哥就可以长时间保持击毽手的身份,令我们羡慕不已。

正曦哥还会一项技巧,把三个茄子,或三个红薯,用手不停地循环抛起来,轮流转起来,连续接住,循环不停,十分流畅。

我后来到了北京,在电视里看到杂技演员表演这个,才知道这在杂技里叫做杂耍抛接球。那时候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正曦哥应该没看过电视,没见过别人表演这个杂技,他竟然会抛接,真是令人费解他是怎么学会的。

正曦哥会编织鱼笼。他编织的鱼笼成纺锤型,鱼笼头部用竹条做成了梳齿一般密集的倒刺口子,鱼虾进去容易,出来很难。尾部收口较小,可以用稻草塞住,捕鱼时不让鱼逃出来,收鱼时,取出稻草,就可以把鱼从尾部倒出来。正曦哥经常把鱼笼系上绳子,放些敲碎的田螺到笼子里,夜里远远地扔到鱼塘里,沉入水底,将绳子系在岸边小树枝上,诱捕鱼虾。第二天清晨,将鱼笼从水里拉上来,鱼笼里一般会有很多鲫鱼、鳑鲏、泥鳅、麦穗鱼或黄鳝,甚至小乌龟等等。

正曦哥还会编织渔网。他自己用竹片制作了编织渔网的梭子,用尼龙线编织的渔网,经久耐用。我记得,他曾经送给我们家一个他织的白色尼龙线的渔网,网口用了铁丝圈起来,张开成圆形。每当村里的鱼塘开放可以捉鱼的时候,我就拿了那个渔网,下到水里,抄鱼。

正曦哥上山砍柴时穿的草鞋,也是他自己编织的,用稻草。他把铁钉钉在长条板凳的端头,用来固定草鞋框架,然后顺着框架,把一根一根稻草绳连接起来,交叉编织成草鞋鞋底和鞋面。正曦哥经常骄傲地穿着自己编织的草鞋,上山砍柴,或者出门劳作。

除此之外,正曦哥还会编织蓑衣、斗笠和簸箕,他经常编织了这些用品送给村里人。真不知道正曦哥从哪儿学到的这些手艺。

正曦哥不仅聪明能干,而且浑身充满力气。他不仅为生产队里割谷扯秧,犁田耙地,也经常帮村里人家盖房子拉砖瓦,挑稻谷小麦去米面加工厂,十分乐于助人。

正曦哥不能说话,并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活,他跟我们一样,没有任何区别。这似乎应证了那句话,上帝为你关闭了一扇门,肯定会为你打开另外一扇窗。

只是,天意弄人,由于意外,正曦哥英年早逝。

我记忆中,正曦哥大概在 1980 年左右去世,时年二十来岁。

那是在一个夏天的暑假期间。

离我们罗家六房村子不远的柯虎门村边上,上畈村上头,有一条小溪。春夏季节,雨水会从山上倾泻下来,汇集到这条小溪里。小溪蜿蜒曲折,高高低低,在落差比较大的地方,雨水冲出一些几乎三四米深的扇形水凼。雨停后,水凼里的水仍然深不见底,晶莹碧绿,冰凉彻骨。由于水流的冲刷,水凼两边的泥土垮塌成了垂直的峭壁,峭壁很高,站在岸边往下看,有腿软的感觉。

暑假里的阳历七月底,天气又闷又热,正是老家“双抢”的农忙季节,村里男女老少在生产队的号召下,一边抢时间收割第一季水稻,一边抢时间种下去第二季水稻。第二季水稻必须要抢在阳历八月一日之前种下去,否则一旦错过时间,第二季水稻就无法成熟。

当年那几天,天气热,又要抢时间,所以生产队里要求社员们凌晨两三点就起来,开始扯秧、插田,上午八点来钟就收工休息,避开白天的炎热。

那天天气如同往日一样闷热。正曦哥负责扯秧。接近八点来钟,快收工了,正曦哥去小溪下游平坦的水边洗手洗脚。他看到,那个最深的水凼里有三四个柯虎门村的小孩子在游泳,便打手势给生产小组组长,指着水凼,表示想去洗个冷水澡。组长不同意,摇了摇头。正曦哥继续做手势,坚持想去。组长没有坚持,默认了可以。

谁也不知道正曦哥是什么时候下的水。只知道,不一会儿,那几个柯虎门的小孩子若无其事地对着罗家六房村里还在田间送秧苗的人喊道,你们那个人下水好长时间了,还没有上来。

村里人吓得一大跳!马上聚集到水凼边上,询问那几个孩子。其中一个孩子指着垂直的岸边说,那个人是从这里头朝下跳入水里的,下去以后就一直没上来。

村里的男人们立刻紧张起来,叫来水性最好的遵义叔,让他下水捞人。

遵义叔立刻潜到水里,寻摸一阵后,急忙浮上来,喘着粗气,说,水太冷,受不了,没摸到。

村里刚刚还在田里插秧的女人们也聚集过来了。她们听到遵义叔那么一说,纷纷惊恐地叫喊,不得了啊,不得了啊,快点想法子救人啊!

正曦哥的母亲和妹妹更是急得不得了,几乎是破着嗓门哭喊着求村里人快点救人。村里人赶紧去柯虎门村找来两根长竹蒿,遵义叔和另外一个柯虎门村的人,分别沿着竹蒿探下水去,费了半天功夫,才把正曦哥拉出水来。

我看到,正曦哥的身体已经瘫软,眼睛紧闭,嘴唇青紫,脸色发暗。

正曦哥的母亲和妹妹,一看到拉上来的正曦哥,就突然加大了声量,更加悲恸地哭喊起来。

村里条件不好,交通不便,没有办法送正曦哥去医院抢救。为了挽救正曦哥,村里几个男人急急忙忙将正曦哥抬上一头水牛背,让他俯卧趴在水牛背上,水牛左右各有两个男人扶住正曦哥,一个男人在水牛后面用牛鞭子使劲抽打水牛,让水牛奔跑起来,企图通过颠震让正曦哥肚子里的水吐出来。

但是,由于溺水时间过长,这个传说中的救人方法没有起作用。正曦哥最终没有醒来,去世了。

老家有个风俗,在家外面去世的人,不能进村里的正屋停尸和入殓。正曦哥就不能进正屋,他的尸体只好停放在我家房子后门通向正屋的那条巷道里。那条巷道与我们家堂前的正门垂直相通,巷道尽头与我们家堂前相隔不过六七米。

老家夏天的夜晚,天气闷热,让人烦躁,加上蚊子很多,很难入睡。

正曦哥去世的那晚,大概是农历十五左右。午夜,我躺在我家堂前的竹床上,眼睛漫无目标地从堂前正门往外望向天空,月亮很圆,但月光惨白,天空无云,如同白天一样湛蓝。

我缓缓将目光移动到巷道模棱两可的出口处,巷道尽头照射出昏黄的菜油灯光,混合着惨白的月光,让巷道的景象一览无余。堂前里有一股从巷道里飘散来的香烛和菜油燃烧后的味道,我的胃陡然莫名其妙地翻腾起来,极不舒服。

村外远处田间那些不知道名字的虫子,和近处堂前的墙缝里的蟋蟀,交互鸣叫,加上巷子深处传来的零星的狗吠声,让我感觉整个村子在午夜变成了另外一个冥冥世界,跟白天截然不同。我觉得,整个村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睡着,只有我在无奈地观察这个惊悚的冥界。我总在怀疑随时会有一个人慢悠悠地出现在巷道口,轻飘飘的走过来。而我还把那个人想象成是正曦哥,更加让我惊恐不已,不停地在竹床上翻身,故意弄出声音,想把旁边的弟弟吵醒,给自己壮胆。

第二天早晨,我来到正曦哥停尸的巷道,看见正曦哥穿着一身黑色衣服,手拿一把黑色纸扇交叉在胸前,头下枕着三块青色瓦片,闭着眼睛,躺在门板上,似乎是睡着了一样。正曦哥头顶的位置上,有一张小方桌,桌上有一盏菜油灯,灯火昏黄,油灯前方有一个广口罐头瓶,瓶里有半满的炉灰,散插着几炷燃尽的香。昨晚那香烛和菜油燃烧后的味道还在。

看着正曦哥平静而又安详的神情,我昨晚的那些胡思乱想和莫名的恐惧,一下子烟消云散了。我想,正曦哥那么好,不会半夜来吓我的。

后来的一些年,我从上学的大冶县或者重庆市,或者从现在工作的北京市,回到老家,经过那条巷道时,还会想到当年正曦哥去世时的场景,想到那个夏夜惨白的月亮、昏黄的灯光、异味的空气、各种的虫鸣和正曦哥停尸的样子,还会感到莫名其妙的难受,怎么也清除不了那个记忆和感觉。

前年春夏季节,我回了老家,跟老家人一起去村子外的远山上采竹笋,经过了正曦哥当年溺水的那个水凼。如今,那水凼已经完全不是以前的样子,整个小溪被泥沙填充后,变得一路平坦,长满了杂草。正曦哥当年跳入水凼的那个岸边,还能隐约辨别得出来,但是岸边离小溪底部泥沙的高度,已经不过一两米。站在边上,完全没有了当年的恐惧感。

正曦哥的离世,让我们这帮孩子突然失去了玩耍的伴侣,感觉所有的游戏没有了之前的乐趣。村里的大人也经常感叹,正曦真是个聪明人,真是个勤快人,真是个好人,可惜了。

正曦哥虽然离开了四十来年,但是他的音容笑貌在我脑海里仍然停留在他二十来岁的样子,还是那么聪明,还是那么敏捷,还是那么乐于助人。

正曦哥离世后,直至今日,村里再也没有见到过像他那样聪明,敏捷,而又乐于助人的人了。

(2020 年 8 月 6 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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