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罗某海

罗某海是我小时候同村的一位同学,生于 1966 年 2 月 2 日(农历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十三)。他给我留下的印象,仍然停留在初中年代,个头瘦高,说话缓慢,一紧张,还会有些结巴。

罗某海家在村子的下游,我家在村子的上游,我们两家没有多少交道。罗某海比我大一两岁,小学和初中,我们没有同学过,因此,我跟他其实也没有多少交道。

我跟罗某海的交道,源于我们两人的初中三年级的复读。

1984 年,我考进了大簊铺中学,在三(1)班,班主任,也是语文老师,叫曹庭金。

那些年,我长期离家在外读书,一直思乡心切,经常想方设法回家。在刚进入大簊铺中学的上学期末,我回到了老家罗家六房过春节。

春节后,在村子的港边,我遇到了罗某海,我听说当时他正在潘桥中学复读初三。

因为都在读初三,我就跟他聊了两句,得知他在潘桥中学读书不如意,觉得老师教得不好。他问我在哪里读书,我说在大冶县的大簊铺中学。他问我那个学校怎么样?我说还可以,并说了说学校的情况。

罗某海听了,露出羡慕的神情。

我不经意地说,你也可以去那里读书。

他听了,眼睛一亮,问,是吗?

我说,是啊。

他问,那我是何去那里读书?

我说,我回学校问问。

开学后,我返回大簊铺中学,跟曹老师说起来这件事情。

曹老师问我,你是不是在大簊铺中学读书不习惯?欠屋里(想家里)?

我说,是。其实,真是。我记得,刚过去的那年的中秋节,我因为想家,但是又没有钱坐长途汽车回家,只好走路,走了整整七八个小时,天黑了才到家。

曹老师说,那你就让罗某海来吧,跟你作伴,一起在这里上学,你就不会欠屋里了。我当时感觉,曹老师似乎是怕我因为想家而离开大簊铺中学,因为当时我学习很不错,学校可能怕失去我这个生源。

于是,学校简化了很多手续,让罗某海转学和插班,到了大簊铺中学初三(1)班,跟我一个班。

罗某海在那里上学时,非常努力,比我还要用功。每天晚自习,我都回宿舍休息了,他还在教室里挑灯夜战。

曹老师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曾经跟我说过,罗某海真不错,学习很自觉很认真。

我那时候的学习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但是罗某海的成绩却差一些。有时候,老师在课堂上提问,罗某海不会,我就替他着急。考试后发下试卷时,我的分数比他高,我就觉得于心不忍,总想把分数分一部分给他。

1985 年夏天,我和罗某海一起,参加了大冶县的中考。

但是,罗某海发挥失常,他在大簊铺乡的中考失利,他的具体中考成绩我不得而知。但是我在那里的中考成绩非常好,我考得总分 577 分,英语是满分 100 分。

1985 年的暑假里,我在村子里碰到罗某海,只是跟他打了一声招呼,没有多说话,我有一种强烈的内疚感,老是觉得对不起他,认为是我因为自己的私心,才动员他去大冶读书,干扰了他的学习成绩,对他中考带来了不好的影响。

这件事情,让我直到现在都有一种沉重的负罪感。

我考上了大冶一中,从 1986 年起到 1988 年,我一直在上高中,很少回老家村子里,几乎就没有了罗某海的消息。

后来我才听说,罗某海在大簊铺中学中考失利之后的 1985 年秋天,他又去了我们阳新县白沙中学复读初三,并再次参加了 1986 年的中考。

这次,他考取了阳新师范,分数也够了。

但是,当年初中复读生比较多,而且有规定只允许应届生才能考师范。结果罗某海和其他复读生被举报,自然就查出了罗某海是复读生,阳新师范没有录取他。

这件事情对罗某海的打击很大,他意志开始消沉。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对于复读生的控制,罗某海不能再复读初中了。而且,加上家庭困难,他也放弃了上高中的想法,直接辍学,自谋生路。

有一年大学暑假,我跟我母亲一起,去太桥买东西,经过了一家电器修理店。那门店只是一个很窄的一扇门,门右边是一个小窗户,窗户顶上的墙面上用白色颜料写着“修理收音机收录机黑白电视机”。隐约看见里面窗户底下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万用表,电烙铁,吹风机,插座板,钳子,螺丝刀等等工具,以及一台已经打开后盖的 14″ 左右的荧光屏黑白电视机。

我很诧异,因为之前没见过这个店,就问母亲。母亲说,是罗某海开的,就是跟你一起去大簊铺读书的那个伢仔开的。

原来,1986 年下半年,罗某海放弃学业之后,去了阳新县城学习电视机收音机收录机等的无线电修理技术。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老家每家的生活条件不太好,家庭的照明用电都不能保证,更别说购买和使用电视机收录机类的家用电器了。因此,罗某海的电器修理生意寡淡,加上 1989 年他成了家,不久就有了孩子,家庭开支增大,无线电修理门店无法支撑家庭开销。于是,1995 年春节后,罗某海随同老家的年轻人前往温州打工,在一家灯具厂焊接电子元器件。

多年的考学失利,打工的辛苦和收入的低下,罗某海的生活越来越不如意,导致他情绪低落。罗某海开始变得脾气暴躁,容易发怒。他意志也开始沉沦。在温州的那几年,一到下班没事儿了,他就跟工友们一起喝酒,几乎每天熬夜。

暴躁的脾气,无序的生活,压抑的心情,导致罗某海生病了。

1996 年初,他感觉肝胃部不适。经温州当地的医院诊断后,认为他胃部有毛病,治疗了半年。

但是,这病还是反复发作,腹痛不已,似乎越来越严重。于是,他才去大医院复查,结果查出是肝癌,但是已经到了晚期。

从查出肝癌,到他去世,就隔了两天的时间。1996 年 10 月 30 日(农历一九九六年九月十九),罗某海在从温州返回湖北阳新县老家的路上离开了这个世界,年仅三十岁。

假设当年他没有去大簊铺中学念书,而是静下心来继续在潘桥中学念书,或许他可以取得更好的成绩,或许 1985 年的中考就不会失利,也就没有后来这些事情了,他可能就不会沉沦,不会喝酒,也就不会得肝癌了。

假设当年没有那些对于复读生的限制,他没有被举报,或许阳新师范就录取了他,或许他就成为了一位老师,可能也就没有后来这些事情了,他可能就不会沉沦,不会喝酒,也就不会得肝癌了。

假设当年他选择了上高中,他或许会考上大学,他或许就会找到一份轻松而且收入较好的工作,也就没有后来这些事情了,他可能就不会沉沦,不会喝酒,也就不会得肝癌了。

但是,人生没有假设。

罗某海去世后,留下三个孩子。还好,之后,在他兄弟姐妹的帮助下,两个女儿已经出嫁,儿子也已经成人。

算起来,罗某海在潘桥中学没有读完,没有参加本应该在 1984 年参加的中考;在大冶县大簊铺中学参加了 1985 年的中考,成绩不得而知;在白沙中学参加了 1986 年的中考,考取了阳新师范,但是没被录取。

他总共经历了两次中考,每一次,他都非常努力,非常重视,但是,每一次都事与愿违。

罗某海的读书考学经历,让我想起来范进。命运屡次捉弄范进,逼疯了范进。命运不停地跟罗某海开玩笑,击倒了罗某海。

(2020 年 6 月 18 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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