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学上学很晚,听我母亲说,我大概 10 岁才开始在村子里上小学。
根据我的出生年月,我计算来计算去,总感觉上学时间跟年龄对不上,好像有些年级都没有上,或者跳级了。
总体上,我的小学是在很多学校来回穿梭学习,很不完整,就像喝醉了酒记忆断片了一样,有些环节怎么也连续不起来。
但是,不管怎么样,小学里的一些记忆在我脑子里,始终抹不去。
我现在回忆起来,教我小学的老师,印象比较深的有吴高生老师、吴风和老师、吴风雁老师和罗红刚老师。其中,罗红刚老师是最早教我小学的。他是我们村里人,是民办老师。
那个时候,小学学校在村子里罗光伏大哥老屋出门左边的那个仓库里,仓库出门左前方那个时候很开阔,是操场。
仓库改造成的教室,很昏暗,也很潮湿。教室里没有电灯,就靠白天的自然亮光照明。大凡天黑了或者打雷下雨天气阴沉的时候,我们基本上不了课。我感觉,老师们似乎也没有真正地教我们什么完整的知识,我们整天也是浑浑噩噩的,似乎不是上学的样子。
我记得,在小学三年级左右,有一次,潘桥公社的教育组要来检查我们小学的教学情况,学校老师们都很认真地准备,有欢迎仪式,有课堂示范教学等。那时候的小学里,还教珠算。班主任吴风雁老师告诉我,让我去给二年级的学生们讲授怎么打算盘,作为教学演示。
这可吓坏了我,因为当时学校对学生的珠算教学很零散,我根本没有学会。听到要让我去教珠算,让我紧张不已,现在我仍然能感到当时的紧张,就是赶鸭子上架一般。
当时,我没有胆量说出我不会,但是我的表情已经让红刚老师看了出来。他跟吴风雁老师说,别让我去讲打算盘了,并建议学校用其他办法演示教学。于是,我逃过了一劫。
1986 年左右,老家的苎麻突然涨价,村子里来了很多收购苎麻的贩子,他们计量斤两和计算价钱的工作很多。父亲说让我去帮苎麻贩子打算盘计量苎麻斤两和计算价钱,可以给家里挣点钱。这一下子,又让我想起来了小学那次珠算的事情,想起来了红刚老师。父亲就像当年的班主任,但是这次却没有红刚老师给我解围。但我这次不像小时候,直接说了我不会打算盘。父亲无奈地摇摇头,说,打算盘都不会,读这么多书,有个鬼用!
由于是民办老师,加上那时候生产队的劳动任务很多,一直以来,罗红刚老师在教学间隙,或者星期天放假的时候,也会干些农活,我就看到过他锄草,挑粪,甚至砍柴。那时候,每每看到红刚老师参加生产劳动,我就有一种怜悯他的感觉,觉得他一介书生,弱不禁风,不应该做那些农活,也有一种读书似乎无用的错觉,老是怀疑我努力学习的意义。
红刚老师当时算是村子里少有的文化人。每到春节,村里的正屋的对联基本上由他来写。小时候,我经常在边上看,看他写对联,看村里其他人搭梯子贴对联。看着红彤彤的对联,和村里人喜气洋洋贴对联的样子,我就更加增添了对于过年的期待,心里洋溢着兴奋。
近些年,村里人办白事比以前更加重视和正式,会请乐队,会举行仪式,会在家里和正屋门框上梁框上贴对联。所以,红刚老师又开始给村里人家办白事时写对联。
红刚老师还很会拉二胡。他的家,以前就在村里正屋出门左手边靠前,每到空闲,他经常在家里拉二胡,曲子有二泉映月,南泥湾,梁祝,以及当时的一些电影插曲或流行歌曲诸如洪湖水浪打浪、花儿为什么样红等等。我家就在正屋出门右手边靠后,我在家里经常能听到红刚老师悠扬或激昂的二胡曲子。
我自从上了初中后,直至现在,很少回老家,就没怎么见过红刚老师。他后来还一直在教小学,后来也是我的三个弟弟的小学老师,甚至是我几个侄子侄女的小学老师。我估计,村子里现在的成年人,几乎都是红刚老师的学生。
这次,母亲离世,我回家奔丧。家里门框上和村里正屋门框上和梁框上,都需要贴白纸墨字的对联。
弟弟那天下午就打电话给红刚老师,请他来写对联。
红刚老师来了。当时我在忙于别的事情,没有见到他。弟媳妇说,红刚老师没写完,刚写了不一会儿,他说要去潘桥有事,就停了。
因为怕红刚老师还有事,第二天早上,哥哥和姐夫跟我商量,要不对联由我来写,用手机从网上搜索找找,自己写几幅算了,不再麻烦红刚老师。
我说,我不写,还是去请红刚老师来写,你们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他应该会来。
果真,红刚老师答应再来。我在家门口看见他,跟他问好,红刚老师你来啦。他嗯了一声。
红刚老师穿着藏蓝色上衣,面容消瘦,脸色略显老态,胡子有些凌乱参差,眼神不太明亮,说话声音很轻。
红刚老师拿出了毛笔,摊开了一本卷曲的软皮笔记本,看着上面的对联文字,开始写对联。
红刚老师总共写了三副对联,一副用来贴在家门口,一副用来贴在村里正屋里面两侧梁柱上,一副用来贴在村里正屋大门口两侧。红刚老师每写好一联,我弟就拿到里屋,摊平了放在地上,等待墨水晾干。
全部写完了,红刚老师跟我哥和我姐夫聊了一会。他说到,他儿媳妇给他买了一支很好的毛笔他很喜欢,还说他会拉二胡,等等。我没有插话,只是点点头。
为了表示感谢,红刚老师临走时,我哥要给他一点钱。红刚老师说,莫啊,你把一千得我,我都不会要噶。(不要了,你即使给我一千块钱,我都不会要的。)
红刚老师走出我家门时,我特意追上他,再次跟他打了个招呼,说,红刚老师受累了,你慢点走。他轻声地说了一句,不必不必,边说边缓慢走下台阶,开着电动代步车向太桥方向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弟在贴家门口那副对联,白纸墨字,给人一副肃杀的感觉。,上联的最后四个字是“哀思不尽”,下联的最后四个字是“不尽哀思”,横批是三个字“当大事”。
对联的大意不难理解,毛笔字体也算中规中矩。
其实,我也用毛笔练习过欧楷,以及赵孟頫的楷书和行书,字体不算好,大体也看得过去。而且,就我对我母亲的记忆和感情,也可以写得出贴合实际的对联来。
但是,头天我之所以跟哥哥和姐夫说,我不写这对联,是因为我知道,红刚老师一直在承担着村里喜事和白事的对联书写。我这次要是写了,似乎我是在炫耀,也或似乎我家看不上红刚老师来写对联。怎么想,都是对红刚老师不尊重,不好。
前年春节,我回老家了,弟媳妇跟我说起来,说红刚老师有一次跟她说,你二哥碰见我,也不跟我说话。似乎就是在说我不尊重他,忘记了我是他的学生。
我想起来,前年高温假期间,我也回老家了。大概是我高温假期间,在村子里碰见了红刚老师,没注意到他,没跟他打招呼。
我对弟媳妇说,我哪能不尊重他,可能是当时没有看到他,下次,我注意就是了。
回到北京后,我给红刚老师买了一本对联大全的书,和一把黑檀二胡,让我弟交给他。
2020 年 6 月 5 日,我弟给我发微信说,书和二胡已经给了红刚老师,这是他赠给你的一首诗。我弟在微信里还附上一张图片,拍摄的是红刚老师用铅笔写的那首没有标题的诗:
喜鹊枝头唱,
彩霞映池塘。
师生情谊深,
一生也不忘。
诗的后面,还有一行字:
谢谢你的重礼!
第二天傍晚,弟媳妇在我们家族微信群里发了两个视频,是红刚老师在我家院子里演奏二胡。
红刚老师坐在青石凳上,对面的石桌上放着乐谱和歌曲播放器之类的东西,还有二胡的琴盒。
而红刚老师怀里的二胡,正是我刚给他买的那把新的黑檀二胡。
我听到了他演奏的其中两支曲子是《南泥湾》和《四季歌》。
红刚老师还真是有心,他要么早就知道了我母亲在世时喜欢听这些歌曲,要么是看了我写的回忆我母亲的文字,知道了我母亲曾经唱过这些歌曲。红刚老师是在用这个方式纪念我的母亲和感谢我给他的礼物。
红刚老师跟当年村子里其他大多数小学老师一样,是民办老师,没有编制。他早几年已经退休,目前几乎与村子里其他人没有什么差别,都一样在默默无闻地干着农活,一样在无欲无求地过着日子。
以前,村子里的家庭几乎都很艰辛,村子里的大人几乎都没有多少文化,村子里孩子们的成长道路上布满荆棘和坎坷,给孩子们的文化教育和健康成长带来很大的考验。
那时候,正是红刚老师这些默默无闻的毫不起眼的乡村民办老师,在一代一代启蒙村子里孩子们的人生,给了村子里孩子们接受教育的机会。他们是村子里孩子们成功的奠基石,是村子里孩子们攀向人生高度的第一级阶梯。没有他们,那里的孩子们永远走不出村子,也永远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所以,罗红刚老师值得感激和尊重。
(2020 年 6 月 9 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