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得太累,走得太匆忙了

——回忆我的父亲

(1991 年 9 月写于重庆大学,2020 年 6 月修改于北京)

1989 年 4 月 21 日,农历三月十六,我在学校里接到“父病故速归”的加急电报,毫无准备,急忙买火车票从重庆赶回家。火车上,我没有思绪,心里只有悲痛和无奈。

火车走了约三十六个小时,加上从武汉到白沙,从白沙到太桥,回家的路途花了四十多个小时。等我回到家中时,一切都已经晚了,父亲已眠于冥土……我在父亲的坟前痛哭流涕,悲痛万分。

父亲年轻的时候长得很帅,性格开朗,喜开玩笑。但是,听人说,父亲脾气也很大,谁都不服气。他自己说过,为了逃避繁重的修建十八折水库的劳动,跟几个要好的伙伴,偷偷扒火车到武汉、九江那些地方去玩。父亲看起来不羁,但是他同母亲结婚的前一天,还在离家几十里外的网湖修防护堤。第二天是自己终生大事的日子了,他才赶紧背起被子回家。母亲后来说起来:父亲从水利工地背回来的那床蓝色印花被子,就是他们当年结婚时最像样的家当。

自从大哥出生后,父亲就安分守己了。每天起早贪黑,争着抢着去承担生产队的劳动任务,挣那几分钱一个的工分。随着孩子的增多,父亲越来越玩命,几乎每天不是扛着锄头就是背着犁耙,不是在挖红薯,就是在割谷子,不是在犁田耙地,就是在脱粒挑粮。

至今,我脑海里仍然深深地刻着父亲赶牛耕田的场景。开春的水田半干半湿,父亲左手扶着铧犁的手把,右手牵着牛绳,还拿着水竹制成的顶头系着一尺来长麻绳的牛鞭子,一边牵扯牛绳控制水牛前进的方向,一边扬起牛鞭子抽打水牛背,一边大声吆喝。水牛在水田里攒足劲奔跑,泥土在铧犁右侧边掀翻过去,田野里飘散着新翻的泥土的芬芳。八哥和喜鹊唧唧喳喳地上下翻飞,在翻开的泥土里争抢着寻找蚯蚓之类的食物。父亲身上还会背着一个竹篓,翻开的泥土里往往有泥鳅和黄鳝,父亲一条一条捉起来,放进竹篓里,带回家后,由母亲和姐姐做给我们吃。

我还记得,每到农历十月份,老家的红薯成熟了,父亲和村里的男劳力们,一个一个挑着每担一百来斤的红薯,按照生产队的分配,穿插着送到各家各户的家里去。每家每收到一担红薯,就会从父亲他们送红薯的人的手里,拿到一张粉红色的“薯子扉”,作为家里收到红薯斤两的凭证。那时候,我经常留在家里,指引父辈们把他们挑来的红薯倒在家里的哪间房子、哪个角落里。每当我从他们手里接过被汗水打湿的皱皱巴巴的薯子扉时,心里就油然而生对父亲他们的同情和敬佩。

父亲是一部机器,尽量多运转,又尽量省油。结果生活的重担使他身体严重受损。父亲的脸色变得蜡黄。晚上睡到半夜,不是劳累后的打鼾,就是对生存的无奈的叹息。

过度的劳累和始终无法改善的生活,让父亲始终闷闷不乐,“家庭琐屑往往触他之怒”(朱自清《背影》语)。但是为了生存和养儿育女,父亲还是不得不挣扎着往前走。有一次,母亲养了几只小鸡接连发病死去,父亲很不高兴,大声说:以后再养鸡,我一只一只给扔到火炉里去!可是等母亲第二年又抓来小鸡喂养的时候,父亲并没有反对。

有一年,父亲得了重病,躺在床上,疼痛难忍,绝望至极,就叫来只有 5、6 岁的大哥把桌子下的 4049 拿来,他想喝农药自杀。后来他说起来,他看到最大的孩子都只有这么大的时候,觉得再苦也要活下去,于是熬了过来。

父亲每年拼死拼活地劳作,可是家里每年还超支生产队的钱。从小,我印象里,我们家每年都是“超支户”,每次分稻谷分小麦这些口粮时,都会被队里扣下一部分,粮食永远不够吃。

每年过年前的那几天,家里根本没有欢乐,都惶惶不安地担心生产队会来收超支款。有时候为了还超支款,家里不得不让生产队的人,拉走还没有养大的猪仔抵账,或者让生产队的人从家里的仓里舀走本来就不多的稻谷抵账。

那个时候,虽然我很小,但是我还是深深地体会到了父亲内心的痛楚,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最后都不能保证自己的家庭能吃得饱,那是多么悲惨的感觉。直到现在,我一想起来那个情景,鼻子都会发酸。我的童年同父亲当年的心情,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我了解父亲,虽然我同他说话不多,但是我从他眼神中看出,他觉得我是最聪明的,他是最喜欢我的。父亲一直希望我认真读书,能有出息,家里什么事情,只要他能够完成的,从来不让我去做。哥哥姐姐,甚至弟弟们,都必须承担劳动,都会去割谷或插秧,挖红薯或扯花生,薅田或翻薯藤。而对于我,即使在暑假里,父亲也尽量让我在家做饭,不出去晒太阳,不出去受劳累,让我有时间做暑假作业,让我把心思搁在读书上。

我每次从学校回家,都基本上不跟父亲打招呼,只是望望他。我是从心里敬重父亲的,就算是平常的看一眼他,我也抑制不住内心对他的理解和尊重。他在我眼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子汉,什么困苦,什么失落,他都默默忍受,从来不向人诉苦,从来不向人乞求。

农村田地包产到户后,父亲更是像任劳任怨的牛。第一年我们家的那块三角田里的稻谷产量就达到了亩产 800 多斤,得到了生产队里的奖励,父亲获得的奖品是一顶草帽,正面边沿上有一个大红色的“奖”字。父亲露出了少有的笑容,舒展开了长久紧锁的川字眉,开心地说:我现在终于为自己做田地了。

1988 年,全国高考语文作文题目是《习惯》,我以土地包产到户前后的那段时间、父亲辛勤劳作的经历为蓝本,写了一篇记叙文。我觉得,那篇作文真实又感人,应该打动了阅卷老师。

可以看出,我的考上大学,父亲是从心底里高兴和自豪的。从收到重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我开学前的那段时间里,只要父亲坐在村子里的正屋天井边的石头上乘凉时,他一定会跟坐在一起的人说说我的高考成绩,说说我考上大学的事情。

我一上了大学,父亲就变得更加疼爱和在意我了,凡事都跟我商量,他似乎一下子就把我当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也似乎一下子就觉得我说话具有了智慧和份量一样。

1988 年底,大学第一学期结束,寒假我回家过年。有一天,父亲穿着那件褪成灰白色的黑棉袄,和我一起,坐在灶台烧火的那边,父亲边用铁火钳拨弄着炉膛里的稻草,边跟我商量家里将来在哪儿盖房子,说村里不好讨屋基,是不是去石头寨叔叔那边去盖。还问我看不看得上石头寨叔叔家从秦伏什村子抱养的那个女孩子,说长得真干整,要是结了婚,要生几个孩子就生几个孩子,不像跟城市里的女孩子结婚,只能生一个。还说,开春后又没有钱买化肥和农药了,也不知道我的学杂费能不能凑齐……

我零零散散地回答着父亲,对一些家庭琐事和困难,其实我也没有太多太好的主意。但是,那段时间,什么事情,只要我说出了我的想法之后,父亲都按照我的想法尽力去办,从不反对。

1989 年开春,我该返回学校了,父亲送我。那天,我出家门沿着小巷出去,父亲突然从后面叫住我,让我倒回来,从村里的正屋大门重新走出去。

父亲从来不相信迷信鬼魂之类的事情。可是我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因为我考上了大学要感激祖上的庇荫,还是因为冥冥之中对自己的生命已有察觉,那次他非得让我从象征家族信仰中心的正屋大门走出去。

我听了父亲的话,退回来,跟他一起,虔诚地从正屋大门稳步走出村子。

走在去往太桥的路上,港边的黄荆树叶子都已经落尽,光秃秃的,田野里,头年收割完稻子后留下的稻草,零星地散布在稻根叉上,远处的南山上也是灰蒙蒙一片,看不到一点生机。天气阴沉而又潮湿,刮着风,有点冷。父亲依旧穿着那件褪成灰白色的黑棉袄,两手相互交叉插在袖子里抱在胸前,一幅凄凉的样子。父亲脸庞土灰,爬满了皱纹,眼睛虽然有神,但是充满了血丝。我看着父亲,心里一阵痛楚。

从潘桥开往白沙的公共汽车来了。临上车前,我从口袋里拿出二十元钱,交给父亲,父亲好像有点不明白,因为他知道我所带的钱在学校也不够花。我说:开春家里不是要买化肥和农药吗?父亲没说话,接下了钱。

我走向公共汽车车门时,父亲第一次深情地低声地对我说:“捉劲读书,到了学校,写信回来。”

我点点头,差点哭出声来。他一生操劳,应该可以要求我更多,我当然可以写信回来。

汽车开远了,我从后窗向后透看,父亲仍然插着双手,站在刚才的地方,望着汽车。寒风中,尘土飞扬,我激动地向父亲挥手,直到看不见他。

春耕刚开始的时候,父亲在田里锄草时,无故地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第二天,我才收到父亲去世的电报。

按照家里人的描述,我至今还在想象着父亲去世时的场景。1989 年 4 月 20 日,农历三月十五,午夜,村外的水田里,母亲崩溃地奔向扑倒在水里的父亲,绝望地对村子方向大喊大叫救人。家里昏暗的房子里,煤油灯下,建材大哥和祖胜大哥在虔诚地给父亲沐浴,穿衣。村子的正屋里,父亲一身黑色衣服躺在门板上,头下枕着三块青色瓦片,脸色苍白,双手交叠平放在胸前,握着一把黑色纸扇,旁边坐着母亲、两位姐姐和四个兄弟,唯独没有我。二姐不停地拿纸擦拭从父亲嘴里和鼻子里流出来的血水……

父亲永远地走了,我再也看不到父亲的面容,再也听不到父亲的声音。我恨自己同父亲说话太少,以至于终生遗憾。不知道父亲是否晓得,他的儿子其实有好多话想跟他说,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

我在父亲的新坟上添了几捧新土,算是作为他一生为家庭操劳的慰籍,和他对我的辛勤抚养的感激了。

太桥车站的一别,成了永远。我想到父亲执意要我从正屋大门出门,莫非他自己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送我?

父亲生前一直承受生活的折磨,没有愉快过一天,如今他已命归黄泉,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彻底放下生前的担子,真正地开心起来。

父亲才 55 岁,就被生活的重担压垮在他终生耕作的土地上。为了我们整个家庭,父亲受尽了苦难。

父亲活得太累,走得太匆忙了。

(1991 年 9 月写于重庆大学,2020 年 6 月修改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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