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 年,我参加了全国高考,在湖北省大冶县大冶一中。
高考日期是 7 月 7、8、9 日,三天。一共考七门功课,各科满分是,数学 120 分,语文 120 分,英语 100 分,化学 100 分,物理 100 分,政治 100 分,生物 70 分,总分 710 分。
高考前三天,我回了一趟家,罗家六房,算是考前的休整。返校前,大哥把他的钟山牌机械手表给了我,说是让我戴着好控制考试时间,告诉我怎么调发条,怎么校准时间,并特别交代我手表要带在左手,表把向外。这算是家里人对我高考的最大支持了。
大冶一中的校园里,阳光照射得水泥地面泛起了白灰,零散的法国梧桐树像一把把碧绿的大伞支在路边,每一棵树上都有好几只知了,此起彼伏不知疲倦地鸣叫,让人感觉天气更加闷热。树荫下,聚集着一撮一撮待考的学生和陪考的家长,叽叽喳喳地说话,不停地议论,打听或者交代。
我家里人都不懂高考,或者无法重视我的高考,没有人来学校陪我。但是,我也没有紧张的感觉,高考之前的状态就好像平时摸底考试的状态一样。
第一科考的是语文。作文题目是《习惯》,除诗歌外文体不限。这是自 1977 年恢复高考以来,高考作文首次放开文体限制,以前的作文都特别要求写议论文。
我写的是记叙文。
那时候,正值老家农田包产到户不久,村里各家各户都更加勤劳了,村里各家各户也更加吃得饱了。我以父亲耕田种地的经历为背景,把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国家实行改革开放搞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鼓励广大农民劳动致富的方针政策结合到一起,突出父亲在土地包产到户前后一致的劳动习惯,与包产到户前后劳动所得不一致的冲突,一气呵成,写得自以为真实又感人。
这篇作文应该算是我高中期间写得最好的了。我脑海里至今还经常出现我在作文里描述的场景,里面提到了村子正屋出门右手边的老晒场,和上山头上浦那块很平整的土地。我老想着去哪里能找到我的那篇原文。
1988 年的高考试卷,化学最难,我只考了 60 多分。班上的同学也纷纷表示化学题目难度大,最后分数普遍不高。
我的数学考得最轻松。非常幸运的是,数学试卷中的最后一道题,竟然跟我们数学老师在最后的押题辅导时讲解的一个题目非常相似,我几乎没有思考就答完了这个最难的题目。班上同学一出考场,纷纷感谢我们数学老师。
第二门考得轻松些的是英语,只是试题中的阅读量比平时模拟试卷中的多些,感觉考试时间紧张。
也有考得很艰难的同学。我记得,考物理的时候,我们那个考场里有一位女同学突然晕了过去。这可能不是因为天气太热,而是心情过于紧张的原因。于是,学校和保障的医院一起,紧急拉来成堆的大冰块,每个考场放了好几块。我顿时觉得考场的脚底下凉爽了很多。
每考完一科,我就在学校食堂吃饭,休息到点后,接着考下一科,就跟平时上课一样。大哥给我的手表,我也只是放在课桌角上,考试时并没有真的用来观察和调控时间。
最后一门考完之后,我走出考场,伸了个懒腰,长嘘了一口气。
过两天,每个班的学生都在各科老师的带领下开始估分。老师在黑板前讲高考试卷,同学们回忆自己的答案,评价自己每个题的每项分数。我估算之后,应该可以考到 530 分左右。
接下来,就开始填报志愿。填报志愿时,我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指导,只是根据老师提供的一本大册子,在册子里把各种学校各种专业的录取分数需求同自己估计的分数进行比对,做出决定。
当年,村里的罗祖家大哥一直在帮人修理电动机,我感觉他会修理所有的各种各样的电动机。村里抽水灌溉的水泵电机、米面加工厂的电动机、家里的电风扇电机,坏了只要找到他,他都能给修理好,我十分佩服和羡慕。我家离他家不远,暑假在家的时候,我经常跑到祖家大哥的边上看着,心里老想着学会这门手艺。
我不经意地翻到了册子里面的四川省的重庆大学,看到了电气工程系电机及其自动控制专业。哎,这不就是我想要学的那门手艺吗?
而且,我估计的分数也符合重庆大学前两年的录取分数线。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把重庆大学电气工程系电机及其自动控制专业选作了我的第一志愿。
后来我才知道,当年北大在湖北省的录取分数线是 554–630 分。我的总分刚好落在这个区间内。
那个时候,我好像对高考这事儿不太重视。出分之后,也没有着急去大冶一中拿我的高考成绩,而是一直在家割谷插秧,帮忙搞“双抢”。
我是最后一批去学校看分数的。班主任老师给我一张小窄纸条,上面用油墨打印着我的各科成绩和总分数。具体的各科成绩我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数学考了 115/120,英语考了 89/100,化学 60+/100,总分 555,比我预估的高出 20 多分。
1988 年湖北省理科本科录取分数线是 520 多,似乎是 527,听说是当年全国的最高。我的分数超出了本科线,我报考的重庆大学录取了我。
一拿到重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感觉心里轻松了许多。毕竟,没有辜负父母这么多年的辛苦,没有辜负大哥、两位姐姐和两位姐夫的帮助。
父亲很高兴,那个暑假里,只要一坐在村子里正屋天井下的石头上乘凉时,一定会跟周围的人说到我的高考和我的大学,满脸的自豪,由衷的幸福。
家里摆了筵席,宴请我家亲戚和村里宗亲。我记得,村里胜辉老大哥的媳妇柯家大嫂给我家送来两块钱作为贺礼,对我母亲说,这两块钱给我去学校的路上买碗茶水喝。我看到,那两块钱是四张五角,每张都揉得起了卷角和毛边,票面颜色如同用旧的被子里的棉絮一般昏暗。我非常感动,至今印象深刻。
开席那天,上菜的人手不够,母亲让我也帮忙端菜。当我用托盘端了菜,穿梭在席间的时候,祖健表兄问我,是何解,你也服侍人啊?你以后上完大学了,还回罗家六房来不哦?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心里想,怎么不回来呢?我会回来的。
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了的,我还经常会回想起读书的日子,特别是三年高中的艰苦日子。有好几年,甚至直到现在,我竟然间歇性地做同一个梦,梦境几乎完全一样,我梦见自己不停地从头开始读高中,不停地参加高考,每次高考都有有好多题目不会做,特别是数学试卷。在梦里,我怎么也考不上大学,每次都是在惊慌失措中把自己惊醒。醒来之后,还迷迷糊糊地感觉是真的,内心恐惧,满腔惆怅。
1988 年我的高考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记忆。1988 年我的高考也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次经历。1988 年夏末秋初的那段日子也应该是家里人,尤其是父亲一辈子中最幸福的时候。
(2019 年 11 月 7 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