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村子里有个风俗，男人从来不洗衣服。在村子里，洗衣服都是女人的事情，是大姑娘小媳妇的事情。

如果看见村子里的男人洗衣服，给人的第一个感觉是，他家里没有女的了，没有闺女，没有媳妇，没有弟媳，没有嫂子，没有母亲。村子里的男人洗衣服，虽然没有到让人感觉这个男人在家没地位受女人欺负，从而听从女人吩咐去洗衣服的程度，但是一个洗衣服的男人，绝对会让人觉得是一个非常可怜的男人。

这真的是一个根深蒂固的风俗。

我隐隐觉得，老家这个风俗，似乎让那里的男人形成一种共识，如果洗衣服，会让自己在家庭里的地位变卑微，会让自己在外面被别人看不起。尤其是女人的内衣和袜子，被迷信地认为男人千万洗不得，洗了会让男人倒霉。

村里曾经有一户人家，儿子不幸溺亡，只剩两个闺女。起先，家里的衣服都由闺女洗。过了几年，两个闺女都出嫁成家，只剩两位老人，老太太腿脚不灵便，家里的衣服就由老头来洗了。

那些年，每每看到这老头子拿着木盆或竹篮装了衣服去村口的小溪边洗，我就有一种莫名其妙地可怜他的感觉，一种他家庭风雨飘摇的沧桑的感觉。过了一些年，这两位老人先后去世，这家就在村里没了。我一直不相信这变故是因为这老头子洗衣服给家里带来了霉运。但是，村子里的人相信，这家的运气，除了证明男人洗衣服是因为家里没有女人之外，也提醒男人可能真的不能洗衣服。

在村子里，即使家里有女人，但是女人没有时间洗衣服的话，男人也还是绝对不会替代女人去洗的。这种情况下，要么男人让家里堆满脏衣服，要么男人身上总穿着脏衣服。

小时候，我的印象里，父亲就从来没有洗过衣服，大哥也从来没有洗过衣服，后来弟弟们长大了，他们也没有洗过衣服。即使是现在，几个弟弟们初中或高中住校的儿子，都几乎是把一个星期穿过的衣服积攒起来，带回家让他们妈妈洗。

大凡一个人从小接受或习惯了的事情，一般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最合理的。比如，小时候喜欢吃的零食，肯定现在都觉得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所以，我到现在都认同老家这个男人不洗衣服的风俗。我记得，小时候家里的衣服都是母亲和姐姐洗的。我也觉得十分自然，没有觉得自己懒惰，更没有觉得在剥削母亲和姐姐的劳动，一点都不愧疚。

我1985年在大冶县上初中起，就开始长时间地住校，有时一两个月才回家一次。于是，不得已在学校自己洗衣服，慢慢开始改变自己。

有一年的初中暑假，回到家里，母亲和姐姐不在家，我拿了自己的衣服去村口的小溪里的洗衣石上洗。到了溪边，立刻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差点转身回家。因为，左右都是在洗衣服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用奇怪的眼光看我，似乎在问，哎，他为什么自己洗衣服，他母亲呢，他姐姐呢。我正准备拿衣服湿水的时候，有一位胡姓大嫂对我说，哎哟，读书伢，你屋里没得人给你洗衣服阿？你别洗了，给我我给你洗了算了。我说，不了，不了，我自己洗。

我在四周都是芒刺浑身不自然的感觉下，匆匆忙忙洗完了衣服。临走时，另一位大嫂还问，你衣服洗干净没得哦，你那么快就洗完了啊？我没有回答，很快地走了。

从那以后，我只要在家里洗衣服，都会拣在中午小溪里没有人洗衣服的时候，而且，洗完了，就快步回家。怕人看到。

还好，后来家里打了一口井，就可以摇出井水来洗衣服。于是，我洗衣服就安心了许多。

媳妇是四川人，到了我湖北老家，知道我们那里的风俗后，很不理解，说，凭什么你们那里的男的就不洗衣服？女人就该做家务啊？现在男女平等，你也得洗！

我说，我洗。但是，真的不能怪我不自然，而是村里长期以来的风俗习惯就是那样，男人根本就不洗衣服。

我弟弟老五的媳妇看到我经常给我媳妇洗衣服，她问我弟弟：你能做到像二哥那样，给二嫂洗衣服吗？老五没有思考直接回答：做不到。

说实话，我要是还在老家过日子，我也做不到给媳妇洗衣服。

我经常跟媳妇开玩笑，你看，我现在成了你的保姆了，洗衣服一直都是我的事情了。媳妇说，嗯是，以后你去世了可怎么办，没人给我洗衣服了。

老家村子里男人不洗衣服这个风俗，从我记事时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虽然现在村里几乎家家打了水井，可以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水井边洗衣服，但是男人还是像以前那样不洗衣服。村子里也有一些人家买了洗衣机，可以用洗衣机洗衣服，但是男人还是像以前那样不洗衣服。 老家村子里的男人不洗衣服，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愧疚。村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洗衣服，都还很朴实地认为洗衣服是她们应该做的事情，从来不觉得男人不洗衣服有什么不对。这绝对不是城里的女人所批判的不平等，这是一个根深蒂固的习俗，短时间内改不了。

（2019 年 9 月 15 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