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罗祖基先生
罗祖基,字继业,生于 1933 年,湖北省黄石市阳新县白沙镇罗家六房人,坚守批判立场的历史学者。1957 年,罗祖基毕业于山东大学历史系,受业于童书业、赵俪生、王仲荦诸先生门下,为童书业教授的得意门生。大学期间即在《历史研究》、《文史哲》、《学术月刊》和《光明日报·史学》等国家重点刊物上发表专业论文,参加了上世纪五十年代那场著名的古史分期问题大论战。
罗祖基先生关于魏晋封建论的观点曾引起国内学术界的广泛注目,并写有数篇论文与郭沫若就此问题进行商榷。主要研究方向为先秦史、儒家思想史等,尤其在魏晋封建论、中庸之道、墨子小人之道等问题上很有建树。学术成就得到郭沫若、张岱年、冯友兰、吴于廑、刘蔚华、蔡尚思、庞朴等重视、肯定或辩难。先生出生国民党官宦家庭,但是主动脱离官僚家庭,投身革命。先生为人耿介,一生坚守学术良知,常不为政学两界当权者所容。故而人生经历十分坎坷,1957年被打成“右派”,在山东打鱼张劳动改造,解除劳教后,回到老家湖北省黄石市阳新县白沙镇罗家六房村,继续劳动改造。
在老家,他几乎不会干别的农活,只知道拉板车。那时候,全国各地都在兴修水利,阳新县也在修建网湖,还有阳新县的十八折水库,那里都有罗祖基劳动改造的身影。
我小时候就见过他,他当时要不就住在现在村子里的正屋出门左边的罗祖健家的屋子里,当时那是一个仓库,要不就是住在四号仓库里,有的时候也住在别人家里。我小时候看到先生不言不语,蓬头垢面,无可奈何跟随社员们劳动的样子,难免心生感慨,也一直在质疑,他们家的老房子在哪儿?至于他无处安身?
“破四旧”期间,村里的罗姓祠堂被毁,改造成了一个米面加工厂。罗祖基就被生产队安排到那里负责三五台机器,称量和记账。每每傍晚,他回到村里时,都是头发灰白,一身粉尘,令人动容。根据先生博文,这段时期他结发妻子已经带着孩子离开了他,还好,他的一位谢姓的表嫂关心着他。他母亲时刻警醒他,不准与他表嫂有瓜葛。
罗祖基不修边幅,从容淡定,不在乎旁人。我还记得我母亲说过的罗祖基的一个笑话。罗祖基有个坏习惯,擤鼻涕时他会用整个手掌捂住鼻子擤,结果满手都是鼻涕。对于这个坏习惯,他丈母娘经常挖苦他,带着外地口音,不高兴地说:“一说说我祖基大学生,大个鸡巴,擤个鼻子一把抓!”
罗祖基“右派”平反后,于上世纪 80 年代初,到阳新县城(即现在的阳新一中)教书,教中学,村里人包括他自己都觉得很屈才。后来又改在阳新县城当律师,慷慨地为贫穷的人免费打官司,由于他能言善辩,经常辩得对方哑口无言。
再后来,大概在 1983 年下半年,他受邀到山东曲阜师范大学任教,后又因故离开山东。吴于廑曾邀请他到武汉大学任教,匡亚明曾邀请他到南京大学任教,都因某些原因未能成行。最终,罗祖基选择前往安徽安庆师范学院任教。
当年这段时间,我在忙于上初中高中,罗祖基先生的消息和动态,知之甚少,都是后来从互联网上看到和听村里人说的。
1993 年罗祖基先生以副教授职称离休,后来一直居住在安徽安庆。
他在新浪网、搜狐网、凤凰网开有博客,微博名叫“天不怕的罗祖基”,可见他的为人耿直和倔强。离休后,他坚持每天写一篇微博,语言和文字直指时弊。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的微博遭到封禁,后来又打开了。
我之前一直关注先生的微博。2015 年,我曾经在他的博文下发了一个讨论,并告诉他我是罗家六房的。先生回复了我,竟然能够从我的字词中,清楚地说出我父亲和我母亲的姓名来,并说我们都是一个宗族的,我和他一样是祖字辈的。可见家乡也一直在他心里。
我回复他,说家乡变化很大,村里人基本能过上好日子了,大家一直敬仰他的学识和为人,家乡父老想邀请他回村里看看,尤其是罗祖毅和罗祖来等同辈的几位大哥,他们一直在想念他。但是先生沉默了。不知道是不是不愿意回想起来在罗家六房的时候那段痛苦的经历。
罗祖基在大学期间曾经写过一篇史论,跟郭沫若进行过研讨,郭沫若还亲自写信到山东大学给他,收信人是“罗祖基教授”,郭沫若了解了他的学识后,以为先生是一位教授,而其实当时先生还只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后来,郭沫若还亲自邀请罗祖基去了郭沫若北京的家中讨论先秦史,还想招收他为门下的研究生。但是罗祖基因为自己的学术观点与郭沫若有异,婉拒了。
罗祖基先生于 2019 年 2 月 14 日在安徽安庆离世,享年 86 岁。他家人将他的骨灰安葬于罗家六房的后抵山。
我听闻消息,写了一首诗悼念先生。
斯人归来
古期纷争出锋芒,五七冤屈打渔张。
漫天浮尘拂不竟,父子山下叹夕阳。
狂风暴雨落千幛,天不怕兮说秦皇。
莫谓书生空议论,处处炼狱处处闯。
史书孔学盖豫章,楚地堂前失栋梁。
鄂皖相隔情尽改,几回沽酒梦六房。
(2019 年 4 月 3 日于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