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今天是假期后第一天上班，昨天晚上睡觉很早。没想到睡到半夜，梦见了父亲。

那似乎是过完年后，我该开学的那种日子，父亲还是穿着那件褪成了灰白色的黑色旧棉袄，两边的袖口有些棉花露出。

父亲和我坐在灶台烧火的那边，他边用火钳拨弄着炉膛里的稻草，边跟我商量家里将来在哪儿盖房子，说村里不好讨到屋基（宅基地），是不是去石头寨叔叔那边山脚下去盖；还问我看不看得上石头寨叔叔家抱养的那个女孩子，说长得真干整（漂亮），结了婚，要生几个孩子就生几个孩子，不像在城市里找的媳妇，只能生一个；还说开春后又没有钱买化肥和农药了，也不知道我的学杂费能不能凑齐……

梦里的场景和事情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很多片段的连接，似乎很不合理，但是又感觉很自然地切换和过渡下去。梦境转到父亲吃饭时，咬豇豆发出清脆的声音的情景，又转到秋季稻谷收割之后父亲在赶牛犁田，我在父亲身后从翻开的泥土里捉黄鳝泥鳅的情景，再转到在生产队时，父亲挑着刚挖出的红薯送到各家各户的情景……最后转到了父亲去世时的样子。

其实，我根本没见过父亲去世时是什么样子，都是兄弟们描述给我听的。但是那场景在梦里确实非常真切，好像就在眼前。

午夜，村外的稻田里，母亲崩溃地奔向扑倒在水里的父亲，绝望地对村子方向大喊大叫救人。家里昏暗的房子里，煤油灯下，罗建材大哥和罗祖胜大哥在虔诚地给父亲沐浴，穿衣。村子的正屋里，父亲一身黑色衣服躺在门板上，头下枕着三块青色瓦片，脸色苍白，双手交叠平放在胸前，握着一把黑色纸扇，旁边坐着母亲、两位姐姐和四个兄弟，家里七个孩子唯独没有我。二姐不停地拿纸擦拭从父亲嘴里和鼻子里流出来的血水……

我在梦中禁不住哭了起来，却突然被自己的抽泣惊醒了。

本来是梦，但是惊醒来后，发现眼里、枕边都是眼泪，鼻子也发堵。

我坐起来，平静了很久，回想刚才梦里的事情，好像大多是 1988 年年底到 1989 年开春时真实发生过的。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四点四十分，之后，再也睡不着。

（2017 年 2 月 3 日正月初七立春于北京）